神探维克多,沉默的羔羊

2019-07-30 19:40 来源:未知

*美帝的高速公路没有违章摄像头?
  美帝那些高大上装修豪华,设备先进,平时都人来人往的剧院,医院, 旅馆,没有监控摄像头?
  我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平行世界美帝的巴德哥尔摩:面对残酷的犯罪现场,美帝专门处理这些特大恶性刑事案件的国家机构——FBI的一干专业人士愁眉不展,毫无对策,这时探长Jack长叹一声,拍了拍Will肩膀,然后开始清场,Will旋即开始了新的一场噩梦……
 天朝的随意一座中小型城镇:警察局里,局长脸色凝重地对摆满了烟灰缸会场说到:“针对这一次特大凶杀案,上面的压力很大,一定要在一周之内破案,让人民群众过一个放心年,散会!”
 小标题一:老警察老王跟老张在办公室熬了两个晚上,终于看到了凶手出城的面包车,立即联络另外一个省警察局,两省联合缉拿住了凶手。
 小标题二:老警察老李和老杨分别走访了跟被害者生前有联络的人,锁定了几个可疑人士,旋即传话给他们来派出所,通过问话缉拿住了凶手。
 小标题三:老警察老袁和老汪在凶杀地点询问了目击者,根据特征缉拿住了凶手。
 小标题四:老警察老郑把现场采集到的血液和指纹样本拿去比对,果然缉拿住了凶手。
 大结局:撒贝宁微笑着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到:“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感谢收看今日说法,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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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Jack每次到现场穿着大衣拿着霰弹枪是想干嘛?!
 让我们来设想一下:
狗急跳墙型的凶手:“我要捉活的!”Jack怒吼一声,穿着大衣与一干全副武装刑警破门而入,没想到凶手竟然来了个临死反扑!拿着刀子到处砍人。经验丰富的刑警眼睛微咪,对同伴打了几个手势,于是有的手枪上膛准备射腿,有的准备用爆震手雷,有的准备好了电击器……反正哪种都能活捉!这是只听“崩”的一声巨响,血肉四溅,等刑警们从耳鸣中恢复过来时,震惊地看见凶手的上半个身子已经没了,Jack探长酷酷地吹着枪管冒出来的硝烟……
 见机插缝型凶手:“FBI!” Jack怒吼一声,穿着大衣与一干全副武装刑警破门而入,他们迅速完成了对房间的搜索,却没发现凶手,Jack皱着眉头沉思,“奇怪……”不料这时凶手自屋顶从天而降!落地一个鹞子翻身,鲤鱼打挺,趁刑警们还没反应过来瞬间就(没有任何障碍的!)用手枪挟持了最胖的而且还抱着霰弹枪的Jack探长!他全身都仔细藏在在Jack后面,谨慎退至墙角,躲开了所有狙击点。缓缓说道“给我准备一千万现金和一架直升飞机……”
 神级(城管级)凶手: “FBI!”Jack怒吼一声,穿着大衣与一干全副武装刑警破门而入,谁知两颗爪式手雷从门上落下,轰然爆炸!几个刑警被当场炸死,其他的也被弹片划伤,“retreat!retreat!”刑警们狼狈地掩护着Jack往外撤退,“轰” “轰”却又听见几声巨响,原来警车全都被在屋顶的凶手用巴雷特打爆了油箱!现在,他狙杀了几个刑警后扔掉巴雷特,从屋顶跳了下来,一个侧翻敏捷着地,几个刑警发疯了一般地用微型冲锋枪朝他射击,他却端着一把沙鹰利用沿途的掩体一边做着战术规避,欺骗着射手的视网膜,一边冲锋射击,不断收割着刑警们的姓命,终于冲进了人群,又掏出一把三菱军刺大肆屠杀,一手沙鹰一手军刺,手下无一合之将,端得是如入无人之境!最后只剩下Jack一人,他绝望地用霰弹枪冲凶手扣动扳机——例无实发,在近身格斗中霰弹枪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全被凶手躲过去了,浑身浴血的凶手把玩着三菱军刺,饶有兴趣地对Jack说道“他们都挡不住我,你以为你能挡得住我?真不知道你拿一把霰弹枪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end————————
 *最后,关于拔叔的尴尬
   拔叔又开了一次晚宴啦!美食家朋友们吃得纷纷对他口交称赞,一些朋友问道
      识货点的:
      “汉尼拔,it's wonderful!不过是什么做的?”
        “法式鹅肝配松露。(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道菜……)”
       “咦,我以前吃过这道菜的呀,不像呀。”
       “……”
      业余点的:
      “汉尼拔,你这牛腰子简直amazing!”
      (拔叔呡了一口红酒,笑而不答)
      “不过我居然不知道巴德歌尔摩居然有这么新鲜的腰子卖,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儿买的?”
       “……”
       同类的尴尬:
      一个在中国经历过饥荒的老者在开饭前笑着对拔叔拉家常“唉,和平年代就是好啊,想我们中国那会儿全国上下闹饥荒,真是什么都敢吃啊……呵呵”说着脸色变了变,似乎提到了不愿回想起的经历,笑着摇摇头,端起高脚杯对拔叔说:“那些往事不提也罢,来,为和平干杯,为我那带我逃到资本主义世界的贪官儿子干杯!”
        “cheers!”
        喝完酒,老者插起一块香肠开始享用,嚼了两下过后勃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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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故事类型七:破案、解谜类故事,我们的例子是《沉默的羔羊》,这部电影曾给我非常有用的生活启示,我将在这里与大家分享。so,stay with me。

星期天下午,风化组的维克多步入巴拉塔扎尔电影院纯属偶然。这之前,他在跟踪一名嫌疑犯,但约4点钟时嫌疑犯在熙熙攘攘的克里希大道上消失了。为躲避嘈杂的人流,他在一家露天咖啡馆坐了下来,拿起一份晚报浏览。一则短新闻吸引了他。有消息说,沉寂了数年的大盗亚森·鲁宾又重新露面,引起公众议论。星期三有人在东部一座城市看到了他,巴黎警方随即派人去协助缉拿,但他又一次逃脱了围捕。“混蛋!”维克多轻声骂道。像所有刚直不阿的警察一样,他将罪犯视为私敌,对他们毫不客气。他窝着一肚子火走进电影院。那里正放映一部流行的警匪片。中间休息时,维克多口中嘟嘟囔囔,责怪自己到这里来看什么电影。他刚想走,见对面包厢中坐着一个女人,就停下步子。那女人面色苍白,浅褐色的头发向两边分梳着,容貌非常美丽。她属于那种令人瞩目的女人,尽管她并没有故意搔首弄姿,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她吸引过去。维克多重新在楼厅边坐了下来。在灯光又突然熄灭前,他已将她头发的色泽和双目的光彩印记在心里,不顾银幕上夸张而索然无味的冒险故事,耐心地待到终场。这倒不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的年龄还能取得别人的好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皮肤粗糙、两鬓花白、神情古板,总之,一副年过半百、退伍军人差劲的模样,但仍穿着紧绷绷的成衣不懈地故作优雅。然而他喜欢欣赏女性的美丽。他以此回忆起从前生活中曾有过的激情。另外,他喜爱自己现在的职业,有时所遇见的女人使他很想了解她们所隐藏的神秘、悲哀,也包括极其简单的生活琐事。当灯光又亮起来时,那个女人站起身。他注意到她个子很高,衣著名贵,卓然出众。这些更刺激着他探秘的欲望。可是,正当他靠上前去的时候,楼下观众群中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抓小偷!抓住那个女的!她偷了我的东西!”那个女人俯身向楼下看,维克多也俯下身。在下面的中间过道里,一个矮胖的年轻人神情紧张,舞动着双手,疯狂地试图在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他想要追赶的人大概已经逃远了,因为维克多和别的观众都没看到有什么女人在逃跑。但他仍在大喊着,气喘吁吁,踮着脚尖,并用肩肘往前挤:“那里!那里!她出了大门,黑头发、黑衣服、一顶小圆帽……”他说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使别人无法认出究竟是哪一个女人。最后,他奋力推开周围的人,闯出一条道,跑到出口处。维克多没有犹豫。他冲下楼,跑到年轻人身边,这个人仍在喊:“抓贼!抓住她!”门外街头民间乐队的乐声此起彼伏。黄昏的光线中颤动着灰尘。慌张的年轻人似乎失去了目标,在人行道上呆了几秒钟,眼光向四周搜索着,接着好像又突然望见了她,拔腿朝克里希广场奔去,时而避让着川流不息的车辆。他现在不再喊叫了,跑得飞快、有时还跳一下,像是在无数的行人中捕捉到了偷他东西的女人。但他感到从电影院出来,就有一个人跟着他跑,几乎与他并肩。这可能鼓励了年轻人,因为他跑得更快了。他听到一个声音问:“你看得到她吗?你怎么能看见她呢?”他喘着气低声答道:“不,我看不到她了,但她肯定从这条街跑掉了……”他跑到一条行人稀少的街上。这里要是有一个女人比别人走得快,是不可能不被发现的。到了一个路口,他对跟他的人说:“你向左拐,我走这条街,我们在尽头会合。是一个黑发小个子女人,穿黑衣服……”但他没跑上30步,便靠在路边墙上,气喘不上来,身体摇晃欲倒。这时他发现那位同伴并没有听从吩咐,而是上前友好地扶住了精疲力竭的他。“怎么回事!”他愤怒地问,“你还在这里?我可是告诉你……”同伴答道:“是的,我还在。但从克里希广场开始,你实际上是在瞎跑。该动动脑筋。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有时人不动反倒跑得更快些。”年轻人仔细打量这位好心人。奇怪的是,虽然此人已上了年纪,但这场长跑似乎并没造成他呼吸上的困难。“啊!”年轻人说,表情相当沮丧,“你见得多了……“不错。我是警察,维克多警探。”“你是警察?”年轻人重复道,心神不定,两眼发直,“我从未见过警察局的家伙。”这,对他是欢迎还是不欢迎呢?他向维克多伸出手表示感谢:“再见,你真太好了。”他正准备离去,维克多叫住他:“可那个女人呢?那个小偷呢?”“没关系,我会找到她的。”“我可能会对你有用的,告诉我一些细节吧。”“细节?什么细节?是我自己搞错了。”他快步离开。警探以同样快的步子跟了上去。年轻人看样子急于达到一个目标,但这个目标并非是抓获女贼,因为很明显他是在盲目乱走。“到这里来。”警探说着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将他拖入一幢房屋,房屋门口的红灯亮着几个字:“派出所”。必这里?干什么?”“我们需要谈谈,在大街上不方便。”“你疯了!快放开我!”年轻人抗议道。“我没有疯,也不会放你。”维克多的语气激烈起来,因为放弃对影院美人的追逐使他感到十分恼火。年轻人动手反抗,打了他一拳,却反挨了两拳。他终于被制服了,被推进一间屋子,这屋里呆着20多个穿制服的警察。“风化组的维克多警探。”维克多进门说,“我有几句话要和这位先生谈。不打扰你们吧,所长?”警界闻名的维克多这个名字,使房间里的人产生了一阵好奇的骚动。所长立即听从了维克多的安排。维克多向他简述了一下情况。年轻人则已倒在一张凳子上。“累了吧?”维克多大声问他,“你跑得像兔子一样快干什么?小偷早就无影无踪了,大概是你自己在逃跑吧?”年轻人又来劲了:“这关你什么事?我有权利去追一个人,哪怕是追个鬼!”“但你无权在公共场所制造混乱,就像人们无权在铁路上随便拉响警笛一样。”“我没伤害任何人。”“不,你伤害了我。我当时正在做一项很有意义的调查,然后,倒霉!你的证件……”“没有。”他很快就有了。维克多用近乎粗暴的敏捷搜了此人的上衣,掏出他的皮夹子检查,然后说:“这就是你的名字,阿尔方斯·奥底格朗?阿·奥底格朗,您知道这个名字吗,所长?”所长建议道:“可以打个电话问问。”维克多拿起话筒,要了警察局:“喂……请转刑警处……喂,是你吗,勒菲比尔?我是维克多,风化组的。是这样,我手里有一个叫奥底格朗的人,他好像不太对头,你知道这个名字吗?嗯,什么?对,阿尔方斯·奥底格朗……喂……斯特拉斯堡来的电报?给我念一下……对,身材矮胖,两撇小胡子……对……谁负责值班?埃都因探长?把情况告诉他,并让他到乌尔辛街派出所把人带走。谢谢。”他挂上电话,转身对奥底格朗说:“你是东部中心银行的雇员,星期四失踪,那天九份国防债券被盗,共计90万法郎。你刚才在电影院里被偷的显然就是这笔钱。她是谁?那女贼到底是干什么的?”奥底格朗哭了,无力为自己辩解,只能傻乎乎地承认道:“我是前天遇见她的,在地铁里,昨天一起吃的饭。她曾两次注意到我口袋里藏着一只黄信封。今天在电影院,她突然扑到我身上,吻我……”“信封里装着债券?”“是的。”在维克多的追问下,奥底格朗像挤牙膏似的说出,拿走黄信封的女人叫欧内斯特蒂娜,是个打字员,在一家化学品公司做事。“那家化学品公司的地址呢?”“不知道。我们在马特莱娜街附近见面。”他哭得更厉害了,话也讲不清楚。维克多不需要了解别的了,便站起身,告诉所长留心犯人安全,然后回去吃晚饭了。对他来说,奥底格朗已不再重要了。他甚至感到后悔,插手这件事使他失去了同电影院那位美人接触的机会。美人,她是那么神秘!奥底格朗这个白痴怎能这样愚蠢地插到她和维克多中间。要知道,维克多是多么喜欢欣赏美丽的陌生女人,多么乐于探究她们生活的秘密!维克多住在特尔纳街一间舒适的房子里,一个老仆人伺候他。他同警察局的关系很随意,同事们将其视为一个独特的人,一个临时的工作伙伴,而不是恪守纪律的警员。如果他讨厌一件案子,世界上便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迫使他继续干下去。哪怕是命令和威胁。反之,如果他对一件案子感兴趣的话,那么他就大包大揽,追查到底,最后向他的保护神刑警处长汇报结果,然后又是无声无息了。第二天是星期一,他从报上读到对昨天那次追捕的报道。埃都因探长所作的渲染使他非常不满,因为他觉得作为警察应该谨慎。他正想去干点别的,报纸上又有东西吸引了他:昨天提到的亚森·鲁宾出现的东部城市正是斯特拉斯堡。债券是在那里被盗的。“这肯定是巧合。”他想。因为奥底格朗这个笨蛋和亚森·鲁宾不可能有什么关系。不过,话虽这么说……他立即开始查电话号码簿,对各个化学品公司做了调查,又到马特莱娜街走了一趟,直到下午5点钟才查出有一个名叫欧内斯特蒂娜的打字员在蒙塔勃尔路的化学商行工作。他给该商行经理打电话,对方让他马上去谈。商行的办公室被薄板隔成许多小间,空间显得很小。他一走进经理室,对方就提出了强烈的抗议:“欧内斯特蒂娜,小偷?她就是早报上说的那个逃走的冒险家?这不可能,警探先生。欧内斯特蒂娜的父母都是有身分的人,她同他们一起生活……”“我可以向她提几个问题吗?”“如果您坚持这么做……”经理喊来服务生:“叫欧内斯特蒂娜来一下。”片刻,一个瘦瘦的身影走了进来,模样长得挺可爱。她举动谨慎,神色紧张,似乎准备在最坏的情况下,作决不妥协的反抗。这副可怜的外表,在维克多沉着脸问她昨天在电影院从同伴身上偷走的黄色信封哪里去了时,一下子就崩溃了。同奥底格朗一样,她支持不住了,跌坐在椅子上,哭着结结巴巴地说:“他撒谎,我看到地上有一只信封,就捡了起来。今天早上我从报纸上知道他指控我……”维克多伸出手:“信封呢?在你身上吗?”“不在。我后来不知道到哪儿再找到他。我把信封放那边了,我办公桌上靠打字机的地方。”“走。”维克多说。她走在前面。她独自使用一个小间,由一副栅网和一张屏风与其他人隔开。她拿开桌边一摞信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她飞快地扒拉那些信件。“没了,”她吓呆了,“信封不在了!”“谁也别走。”维克多命令聚在周围的十几名职员,”经理先生,我来电话时您一个人在办公室吗?”“我想是的……不过……我记起来当时会计和我在一起,就是莎姗太太。”“这样的话,她可能听懂了片言只语。”维克多肯定地说,“谈话时您有两次叫我警探,并讲了欧内斯特蒂娜的名字。另外,莎姗太太和别人一样会从报上知道欧内斯特蒂娜小姐受到怀疑。莎姗太太在吗?”一名职员回答说:“莎姗太太总是5点40分走,赶乘6点钟的火车。她住圣克鲁。”“10分钟前我让人D4打字员到经理室的时候,她走了没有?”“还没有。”“你看到她走了吗,小姐?”维克多问打字员。“是的。”欧内斯特蒂娜答道,“她戴上了帽子。当时我们俩在聊天。”“就是在这时候你被叫到经理室,离开前将黄信封塞到信件堆下的?”“是的。这之前我一直把它藏在胸衣里。”“莎姗太太看见了你的动作?”“我想是的。”维克多看看表,又问了莎姗的一些情况,知道她四十来岁、红棕色头发、胖胖的身体、穿一件苹果绿的毛线衣。随后他离开了商行。他在楼下碰到昨天接管阿·奥底格朗的埃都因探长。探长不解地大声问:“怎么,你已经来了,维克多?你见到奥底格朗的情人了?欧内斯特蒂娜小姐?”“是的。一切正常。”他没多耽搁,叫了一辆出租车,去赶6点钟的火车。他正好赶上这趟火车。他一眼就发现他所乘的这节车厢里,没有一个女人穿苹果绿毛线衣。火车开了。周围乘客都在读晚报。他身边两个人在谈论黄色信封和债券被盗案。他明白事情的所有细节都已被公布于众了。一刻钟后,火车到了圣克鲁,维克多马上去找站长。车站出口被监视起来了。这趟车乘客很多。当一个棕色头发、灰色大衣里露出苹果绿毛线衣的女人手持车票想通过出口时,维克多低声对她说:“请跟我来,太太。我是刑警处的。”那位太太颤抖了一下,咕哝了几句话,便跟着维克多走进站长办公室。“您是一家化学品商行的职员,一维克多说,“您不小心将打字员欧内斯特蒂娜丢在打字机边的一只黄色信封带走了……”“我?”她平静地说,“您弄错了吧,先生。”“那我们就不得不……”“搜我的身?怎么不行,我听您的。”见她这样自信,维克多犹豫了一下。但如果她是清白的,不是要为自己辩解的吗?她被请到隔壁房间,一名女站员一起走了进去。在她身上没有找到黄信封,更没有债券。维克多严肃地对莎姗太太说:“告诉我您的地址。”又一趟从巴黎来的火车到站。埃都因探长跳了下来,撞见维克多。维克多平静地对他说:“莎姗太太找机会将黄信封藏了起来。如果你昨晚没有在局里向记者们闲扯,公众就不会知道这只装着巨款的黄信封,莎姗太太就不会想到去偷它,我就会在欧内斯特蒂娜的胸衣里拿到它。这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办案的后果。”埃都因想顶嘴,但维克多又说:“奥底格朗、欧内斯特蒂娜、莎姗,仅仅24小时,已经有三个国防债券爱好者了。现在该有第四个了。”一列去巴黎的火车到站。维克多跳上去,将他的上司探长埃都因愣愣地甩在站台上。星期二一早,维克多依然穿着那件紧绷绷的、像从前骑兵制服的上衣,开着他那辆廉价的四座敞篷汽车,到圣克鲁开始了缤密的调查。他是这样推断的:莎姗星期一从5点40分到6点15分之间不会将重要的黄信封随便放在什么地方。她将信封交给了一个人。而她除了在巴黎到圣克鲁的途中还能在哪里遇到这个人呢?因此,调查应该针对那些和她同乘一间包厢的人,尤其是与她关系亲近的人。维克多找到莎姗的家,但没什么大收获。她与母亲住一起,一年来她一直在同丈夫。蓬杜瓦兹的一名五金匠闹离婚。母女两人名声不错。平时只与三位老朋友来往,这三个人昨天都未去过巴黎。另外,莎姗那其貌不扬的长相也让人无法怀疑她有什么不轨的行为。星期三,维克多的调查依旧没有进展,这让他感到担忧:这第四名盗贼会汲取前面三个人的教训,会更加谨慎、隐秘并作好一切准备。星期四,他在圣克鲁邻镇加尔什的“竞技”咖啡馆裹扎营,然后用一天时间跑遍了附近维尔答芙勒、马纳拉哥盖特和塞弗尔等几个镇,寻找线索。黄昏时他回到“竞技”咖啡馆吃晚饭。咖啡馆的对面是加尔什车站。从圣克鲁通往沃克松镇的大道也经过这里。9点钟的时候,探长埃都因意外地来了。他对维克多说:“你原来在这里。我从早上一直在这个地区找你。处长发火了,说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应该打个电话回去。情况怎么样?你了解到了什么?”“你呢?”维克多反问。“一无所获。”维克多要了两份饮料,自己慢慢品着一杯柑香酒,一字一句地说:“莎姗太太有一位情夫。”埃都因跳了起来:“你疯了!就她那个样子!”“母女两人每个星期天都要外出散步。四月份倒数第二个星期天,有人在弗斯若伯兹林子里碰到她们与一位先生在一起。一周以后,也就是两周前,又有人在沃尔松看到他们三人在一棵树下吃点心。这位先生名叫拉斯科。在加尔什往巴黎的方向,离圣居法林子不远处有一幢房屋,房子名叫‘陋屋’,我在那儿隔着花园的篱笆看到了他。55岁模样,身体瘦弱,长着灰白山羊胡须。”“这点情况不算多。”“他的一位邻居,瓦杨先生,是车站工作人员。他能告诉我更详细的情况。今晚他陪妻子去凡尔赛看一个生病的亲戚了,我在等他回来。”两人沉默地坐等了几个小时。维克多也不多说话,他有些昏昏欲睡了。埃都因不安地抽着烟。终于,零点30分的时候,瓦杨先生来了。他一进门就嚷道:“拉斯科老头,我认识他!我们两家相距不到100米。一个怪人,从不收拾自己的花园。有时夜里还有一个女人钻进他房子里,在里面呆上那么一两个小时。他呢,从不外出,除了礼拜天去散散步,还有每周去一趟巴黎。”“哪一天?”“通常是礼拜一。”“那么这个礼拜一呢?”“他去了,我记得的,他回来时是我检的票。”“几点钟?”“还是那趟车,晚上6点19分到加尔什。”两位警察互相看看,埃都因问:“以后你又见到他了吗?”“我没有,但我妻子看见了,她是送面包的。她说礼拜二、礼拜三这两天晚上,当我值班时……”“说下去。”一有人在‘陋屋’周围游荡。拉斯科老头养了一条小狗,狗一直叫个不停。我妻子肯定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戴鸭舌帽,灰色鸭舌帽。”“你妻子没认出是什么人吗?”“没有……”瓦杨欲言又止。“你妻子还在凡尔赛?”“要到明天才回来。”他的话讲完了,便退了出去。探长想了片刻总结道:“我们该早点去拉斯科老头家看看,不然的话,第四名盗贼恐怕也要被盗、了。”“到那幢房子去转一圈。”他们静静地沿铁路走着。铁道线空荡荡的,笔直地延伸着。然后他们又走上一条两边都是小别墅的公路。星光从纯净的天空洒下,夜色温和而宁静。“到了。”维克多说。首先是一道篱笆,然后是一道矮墙,墙上装着栅网。透过栅网可以看到一幢两层楼房子,楼上并排着三扇窗户。“好像有灯光。”维克多悄声说。“是的,在楼上,中间那扇窗户,窗帘大概没拉严。”另一道更亮的光在右边窗户里闪了一下,熄灭了。然后又亮起来。“奇怪。”维克多说,“狗并没冲我们叫,但我看到狗窝就在那里,离我们很近。”“大概被人宰了。”“谁干的呢?”“前两天的游荡者。”“这么说他是今晚动手了……我们沿花园向后转,后面有一条小街……”“你听!”维克多支起耳朵:“不错,里边有人在喊。”这时又突然响起别的叫喊声,闷闷的,但能清楚地听到。接着一声枪响,是从有光亮的楼上传来。又是喊声。维克多猛地撞翻了栅栏门。两人穿过草坪,推开一扇窗。维克多拿着电筒跑上楼梯。楼梯平台上有两扇门。他打开对面一扇,借手电光看到地上躺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一个男人欲通过隔壁房间逃走,他追过去,埃都因则监视着楼梯平台的第二扇门。那人果然与探长撞个正着。但在经过这第二间屋子时,维克多看到一个女人正翻过后面的窗户下去,下面大概搭着一架梯子。他将手电照过去,认出了巴拉塔扎尔影院那位浅褐色头发的夫人。他正要跳下楼追,便听到探长在叫他,接着一声枪响,呻吟声……他赶到平台上,扶起倒在地上的埃都因。开枪的人已经跑到了楼下。“快追。”探长呻吟着说,“我没事儿,打在肩上……问你没事儿的话就松开我。”维克多恼怒地说,想摆脱同事。可探长紧依在他身上以避免摔倒。维克多将他拖到第一间房的长沙发上,把他放下,不再去追那两名肯定已跑掉的罪犯,而是跪在地上的尸体前面,确认他是拉斯科老头。尸体已不再抽搐了。“死了。”维克多迅速检查了一下说,“没错,是死了。”“卑鄙!”埃都因低声骂道,“黄信封呢?搜一下。”维克多已经在搜了。“有一只黄信封,皱巴巴的,里面什么也没有。我猜拉斯科老头从中取出债券藏在别的地方,刚才可能被逼交了出来。”“信封上没写什么吗?”“没有,只有厂家商标,‘斯特拉斯堡,古索纸品’。”他一边料理同伴的伤,一边总结道:“斯特拉斯堡……那里发生了一起银行失窃案。现在我们已查到了第五名盗贼……这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妈的!如果一号、二号、三号和四号人物算是笨蛋,那么五号这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想到了卷入此案的那位漂亮女人。她在里面干了些什么?她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第一节轻响的喇叭声,让他注意到那台车。乌云密布天空下,沾满干泥的银色可乐娜,在空无一人的斑马线前停下来。“啊——是尾关先生吗?”警视厅刑事队搜查第一课的年轻刑警,明日香井叶边将衬衫扣错的钮扣一个个扣好,边跑向车旁。在驾驶席内向他举手的,是位将焦茶色鸭舌帽压到眼帘的中年男人。“你该不会是要到华厦K——吧!”开车的人从全开着的窗口探出头问。“是,是的。刚刚接到局里打来指示,说我近现场,叫我直接去。”“你的车呢?”“这个——”叶很不好意思地搔着头道。“我匆匆跑出来后,才发现车子没电,想到叫计程车或许快点……”“坐我车去吗?”“谢谢——尾关先生你也是同一事件?”“当然。”驾驶人点头后,伸长手将助手席的门锁打开。他的名字是尾关弘之,三十九岁。M局刑事组里执勤,与叶是同行。最近才升上副组长,他们又住在M市的同区,而且叶与他也是早就相识的。八月十六日星期二,早上七点前。由于正值盂兰盆会长假中,所以早晨路上往来的车辆相当的少。怕吵到因低血压而早晨爬不起来的妻子深雪,他一个人起身,快速地做好早餐的炒蛋,那时刚好紧急电话打来,说叶居住的M市内,发生了一件凶杀案。依照指示,他马上飞出家门赶向现场。这也才是五分钟左右前的事。“有没有听到详细的状况?”他望着启动车的尾关的侧脸问。“没有。”他望着前面,微微摇头。“只听说发现一副身分不明的他杀尸首。”“说现场是在大楼的屋顶,为什么那种地方,会有身分不明的尸体……”“不知道——”尾关手正想伸向放在车上烟缶上的烟,忽然又止住。“被害人的随身物不是说被犯人带走吗?”“不过,我还是觉得地点很奇怪,在屋顶,嗯……”“去了就知道。”叶与尾关相识是在四年前——在他被派去搜查一课命案组后没多久的事。M市内发生了连起的妇女暴力杀人案件的调查,是所辖的M局与警视厅一课联合携手查办。他们俩就是当时配对的伙伴。再怎么说,对叶而言那是他遇到的第一桩凶杀案。看到现场上凄惨的死尸时,对他这猛忍着呕意的新人,尾关一点也没露出半分不悦,全盘地陪着他。虽说是自己选了这行,但对“警察的人性”纯然不信的叶,也非常感动地想,刑警中竟有如此体贴人心的人……“你太太好吗?”弥漫着薄薄朝气的街上——尾关边用力地加速,边问他。“托您的福,她很好,一点也没变。”叶脑中浮现深雪的呆困像。“她可是尾关先生的崇拜者,这次如果我们再编成一组的话,她一定会高兴死了。”尾关噗地小笑一声:“的确是没变。她的确跟人家不一样。像我老婆,整天在神坛前拜拜,想要我早日辞去刑警的工作。”“喔!”叶边抚平睡醒时老跷来跷去的发稍,边点头。“我想这才是正常吧!”叶与深雪结婚是三年前——他当刑警一年后的秋天。在住在M市她双亲的强烈要求下,他俩将新居落在这区内。而喜宴时,尾关也来祝贺。“尾关先生真是帅。他满脸的酷,一看就知道是位能干的刑警大人,而且一点粗俗感也没有,他那讲话的样子还有动作,都让人有一种睿智的感觉……”婚礼后,她说出了她的感想:“亲爱的,请你快快成为那么优秀的刑警好吗?好吗?”明日香井叶,二十六岁,身长一百六十五公分,体重五十二公斤,实在说不上是适合当警察的体格,又加上肤色白皙,乖巧的脸,性格上也是温厚老实,讨厌暴力。不喜欢拳击和摔角,连打斗及追杀片电影也拒看。如此的他会当刑警,说来也是她——深雪害的。明日香井爱上对刑警这职业有强烈崇拜戚的她,说来也是不走运。年轻美丽,个性又直爽,又会煮菜,头脑也不错,再加上娘家又是巨富……虽然友人及同事常羡慕他,但有这样的妻子,对他这位当丈夫的而言,也是有相对的烦恼的。T第二节尾关弘之与明日香井叶两人到达华厦K是晨间七点二十分的事。南北向的大道向北走,再弯入左边小道,沿着小道稍走一下即转向右,一进去就可以看到目的地的大楼门。在眼前的路上,停着一辆车子。是黑色的马可第二代车。从车旁开过时,叶还望望里头。司机及助手席中,坐了两个男人。那两人一副不悦的神情,瞪向减速中的自己的车内。“他们是同行吗?”那眼神锐利得让叶感到害怕,他忙望着尾关问。“不知道——应该不是我局里的人。”瞄一下后视镜后,尾关答道。“也不像是看热闹的人。”“嗯……”刚入门,即看到一位穿制服的年轻警员站在那里。前庭中早停着一台警车。尾关将车停在警员身旁。“辛苦了。”警员一看到尾关的脸,马上立正。“那一位是?”“总局派来帮忙的,一课的明日香井刑警。”“是!”警员又站得更直。警视厅的刑事队,可说是三局不可攀,不知是因憧憬或是敬意,有如此反应的年轻警员可算不少。只是叶觉得很不自在,惶恐地朝着他点个头。“坐在那辆马可二代车里的两个男人是谁?”尾关问警员,又将手伸向车烟缶上的烟,却又停住,似乎是想抽但又忍住。“那是——”警员压低声音,“国安局的人。”“国安局?为什么……”“好像是为了别件案子,在监视中。”“喔!”一听是国安局的人,叶也吃了一惊,不自主地回看门外,只是从这里是看不到车子的。在调查别件案子,是什么案子?既然说是“别件”,那与叶他们调查的杀人事件应该是没关连的……叶正在想这档事时——“我将车停到里头。”尾关道后,换档前进。“似乎人还没到齐,停在这里的话,后头的人就难进来。”“是!”敬礼后,警员退到一旁。尾关轻轻切下车盘,将车开向横切前庭的柏油道。“——那是停车场吧!”绕进新潮的六层建物南侧时,就可看到一楼专用停车场的入口。尾关毫不犹豫地直驱而入。“咦!这么空旷。”光线阴暗的车库中停放的车数很稀少。叶很意外地脱口而出。尾关也突然拉高嗓子回道。“民间在这个期间,听说是有个盂兰盆节。”“啊!是啊——”“杀人也好,偷窃也罢,盂兰盆节及过年时也拜托休一下业嘛!”“是啊,的确……”可乐娜泊进空车位。下车后马上就看到近处一扇通向楼内的门。“从这里……”叶一边说,一边跑向玻璃门,但是——“嘿!怎么关着。”门是很坚固,推也不开拉也不动。“这是最近新型的自动安全上锁系统。”尾关边重新戴好鸭舌帽边说。“从外面绕过去。”穿过大厅。这里也站着一位穿制服的警员。“辛苦了。”招呼一声后,尾关跑向里头。叶也轻点一下头,随后追去。里头的电梯和楼梯前,这里也有一扇自动上锁安全系统的玻璃门隔开长廊,只是这系统已被解开。在等电梯的同时,叶望一望四周。在更里头的转角墙上标有“安全门”。转角的那条走廊似乎是通向刚刚车库里的入口玻璃门。“开工了。”走进电梯后,尾关边调匀呼吸边说。两人站在一起排开来,就可以看到,他比叶高多了,肩也宽多了。叶这下愈发感到自己体格的弱小。“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死者?”“……”叶复杂地点下头,尾关即浅笑道。“喂喂!还是一样害怕看到死尸吗?”“这,是啊……”“真的是不长进的刑警。”“是啊!我也觉得。”当上刑警以来,眼睛看过的死于非命的尸体早就不计其数了,但他的神经还是麻痹不了。不过托福的是,这四年来他变成了素食主义者。想想他愈来愈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适合这项工作……到了屋顶,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一位老人坐在玻璃电梯厅中的一座长沙发上。这位老人年龄大约六十岁左右,感觉就像是干皱的茄子穿上衣服一样,稀疏的白发下垂,失去神采的双眼呆望磁砖地面。“嘿!副组长。”站在那老人面前的年轻男人举着手招呼,叶也知道他,名叫芳野惠介,是M局的刑警。“——嗨,你不是警视厅里的明日香井先生吗?真早喔!”叶低个头道:“托福。”也真是的,回了这句叫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这位是第一发现人诸口昭平先生,是这栋大楼的管理员。”芳野指着沙发的老人道。“诸口先生,嗯。”尾关轻轻地重覆这个名字又问,“死者呢?”“在外面,水塔下。”芳野答道,“从这里出去,绕到最里边就是了。”“听说还未判明身分。”“没有看过比那个更精彩的不明死尸的。”年轻刑警平滑的童颜皱了眉头。“您看了就会明白。”第三节水塔就盖在电梯大厅的后头——尾关快步奔去。叶边鼓起勇气驱逐内心的怯意,边往后追。他追到水塔台座的细窄水泥阶梯中段时,停了下来。叶朝空微仰地深吸一口气。好低的天空,似乎是只要伸长手就可触到重重的乌云般似的。视线转移往下看。钢铁六层楼房的顶层——大约有二十公尺高吧!围着大楼的绿木,闪烁着红灯的警车。门外路上那台黑色马可二代车还停在那里。或许是太早,也或许是附近住户太少的关系,没人看热闹。从远处渐渐传来警车鸣着警报器的声音。“后续部队”来了。“明日香井。”尾关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在干什么?”“是,我来了。”叶慌张地往上跑。水塔台座与邻近电梯厅建物的屋顶几乎等高。从这还有一座铁梯继续往上,那地面四周……“哇!”越过惊讶交叉着手的尾关背后看到“那个”时,叶不自禁地叫一声,差点没屁股着地。“喀!喀!喀……”“那个”的旁边站着两位先到的便衣刑警,一副不可思议的眼光射向这里。好不容易站直身体,叶大大地深吸一口气,才发出一声道:“没有,头。”黑色的铁梯下——灰色的水泥地上沾染着一些暗红色血迹,和一副横仰的死尸。“没,没有头喔!尾关先生。”那无力的语调,令一位便衣不禁噗地笑出声。这也是警视厅的刑警?——那表情明写着。“可以看得毫无反应的你们才叫异常!”当然这句台词,是不可能发声说出去的。叶努力克制自己想逃离现场的冲动,走到尾关的旁边。“不要紧吧!明日香井。”尾关关心地问。“不,不要紧……”“不舒服的话,不用待在这里没关系。”“我,我,我没……”那个语尾的“事”变成“呕”的音。叶抚着胃,慢慢地点头。“我没事!”字正腔圆地重新说道。仰卧的尸体的断颈部。叶将视线从隆起的红肉上移开,抚着胃呆然地站着。在他旁边的尾关一动也不动地朝下望。“验尸队来前,只好先在这里等。”他开口自语似地道,看了下叶又说。“我们下去吧!明日香井。”“——喔,好……”他脚步不稳地跟在尾关后头下阶梯。刚到达时,尾关似乎在上衣口袋找什么似地“啊”了一声,回头望叶说。“有没有烟?”“没有,我……”“喔!忘了你不抽烟。”尾关神色怏怏地,往自己浅黑色脸上轻拍一下道,“丢在车上自己都忘了。”他是个嗜烟者,这叶也非常清楚。从刚刚他一直没抽半根烟,叶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这个不吸烟者在的关系;可是看来好像不是如此。“最近我女儿老念着我戒烟,我也是想努力戒掉,只是——看到刚刚那尸体,不抽实在是受不了。”尾关如此说道。T第四节下去拿烟的尾关前脚一走,“后续部队”就往屋顶一拥而上。虽说是搜查一课的刑警,也并非个个都是二十四小时在备战。像这回清晨的报案来说,首先呼叫管区派出所的警员,和直辖警署的值班刑警们先去管制现场(先前的芳野刑警及尸体旁的两位便衣,应该是昨夜M局的值班员。下面穿制服的二位则是派出所的警员吧!)。而被召集的刑警们到达现场的时间,当然会比白昼时更迟点到。无可厚非地,警视厅来的后援部队则是更晚了。叶实在是不想再看到那死尸,只好看着他们忙上忙下地工作。这时——“明日香井先生。”芳野刑警过来跟他说话。“这次,好像是件棘手的案子。”“咦?喔!是啊!”“不好意思,我做这工作日子还浅,像那种无头尸,生平还是第一次看到。跟照片不一样,现场的真是恶心。”他比叶小三岁,今年二十三岁。与叶的身高是不相上下,但体形上是壮多了。他老是将略带茶色的头发往上拨。“真不愧是副组长,神色自如——明日香井先生你,没关系吧!脸色好像很差。”“啊!不,不要紧。”虽是这么回答,但他一想到刚刚那幕光景,真是现在也想直奔去厕所。“那位管理员,好像受到了相当的刺激。”芳野朝着电梯大厅的建物使个眼。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诸口昭平还是那副颓丧姿势。“事情大概的经过也问过了,只是他受到刺激口齿有点不清,我们只能知道个大概。”然后他简单向叶说明从诸口昭平那里问来的发现尸体的经过。“……问题是,犯人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又剥光衣服,又切断头和手……”“手?”叶一回问,芳野就惊讶地,双眼直闪。“你该不会没看到尸体吧!”“有,我是有看到……”“那,或许你没注意到吧!那个尸体,不单是头,手也被切断了一只。”“……”“还切了一只手……”叶直闪着他那双长睫毛的眼帘,说不出话来,他才被那无头尸给吓得魂飞魄散,哪还留意得到少了一只手。真是失职的刑警——这句话闪上脑里。赶到杀人现场,竟然没观察到最重要的尸体状况,要是深雪问起来的话,如何回答呢?“哪,哪边的手呢?我,我当时没看得很清楚。”面对着叶那愈描愈黑的辩解,芳野双眼眯眯地道:“是左手。从肩头这样齐切下来。”“喔!——我想起来了,是这样没错。”“为什么犯人要那么做?好像在故布悬疑的感觉……”芳野又更眯细了眼,“不过呢?嗯!可以断定的是,这顶楼不是真正的杀人现场。”“——为,为什么?”“应该是没错的。怎么杀的我是不清楚,只是以切断头和手来说,现场上残留的血迹太少了。我想是犯人先在别的地方……嗨!”芳野突然朝电梯大厅的门边挥手。“捱不到三天呢!副组长。”一看原来是尾关叼根烟从大厅中出来,面对着芳野的取笑,他苦笑着道:“也没人说要禁烟。”“咦?是吗?”“我是说要减少烟量。”“干脆戒了,不是更轻松?”“多谢你的鸡婆。”“对不起,岔个话——”叶在到达这里时就有个挂心的疑问,“那栋建筑物,到底是什么?”望向叶所指的方向,尾关和芳野都同样“喔”似地神情。“明日香井先生不知道吗?”芳野一副惊讶的样子问,叶则有点狼狈。“很有名吗?”“何止有名……在我们局里,从六月起是没有人不知道的。”“——你是说?”“也该听过传闻吧?”尾关道。“那个‘御玉神照命会’啊!六月时,那个死因不明的女教主。”“啊——”叶总算恍然大悟,想起来了,“那,那是,那个……”“教会的总部大楼。”“尾关先生你们的案件吗?”“铁桥这边是我们要担当的。如果是对边的话,就是S局人员的事,我们可以不理。”尾关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最初只是认为,是件单纯的卧轨自杀事件,可是马上就出现了他杀的疑点。这件事我想你也有所耳闻吧!”“是啊……”暧昧地点一下头,叶在大楼西侧望向对岸的建筑物。那是座四层高楼房。对方因地面高度比这边还高,所以两栋的屋顶几乎在同一高度。只是最引人注目的是,屋顶上突出的白色半球型建物,直径来说大约有十公尺长吧!好像一个大碗倒着放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这座建筑有点怪异。”叶自言自语地道。“那个白色巨蛋据说是他们的‘神殿’。”芳野边说边匆匆地往那方加紧脚步,叶也不自觉地追上去。“一般来说,新兴宗教团体的建筑物都非常怪异,那个还算不错的哩!”芳野双手握住稍微往外突出的铁栏道。“那墙上的画是?”一样握住扶手的铁栏的叶问。钢筋水泥的大楼。面对河川的壁面上一个窗户也没有,取代而之的,是整个壁面画上非常强烈颜色的怪图样。“他们说那是曼陀罗。”芳野答道。“曼陀罗?”“好像是像佛教那样,将宇宙的真理用图来展现。我想那个应该是‘御玉神照命会的象徵’吧!听说是叫‘御玉神曼陀罗’。”“嗯!”“六月的那件事件,我也上那座大楼,查问过几次——”芳野边将前发往后拨,“这头呢,是为了查案上那里的,可是去到那儿,却一直被劝要不要入会,还一直向你说明这个那个的——真是服了他们。”“嗯!‘御玉神曼陀罗’。”整个壁面被区分九等份。各个等份的圆内,各自飘浮着好几个像汽泡般的圆。而各个圆内,画的是各式各样细微的佛与菩萨像。“那就是所谓的宇宙真理吗?”叶愣愣地望着那壁面一会儿,再将视线移上“神殿”。白色巨蛋,黑色的顶楼栏杆……眼下奔流的河水颜色,同天空般灰暗又深沉。——突然。“喂——明日香井!芳野!”从后方突然一阵呼喊,两人吓一跳回头望去,“你们两个来这里。”电梯厅门前,挥手的人是尾关。“找到死者的头了。”第五节两人奔入厅内,即看见刚在楼下大厅守卫的制服警员,站在开着门的电梯前。“是二楼吗?”尾关边问,抢先冲入电梯。那警员铁青着一张脸,大力地点头。“是,在出电梯不远的地方……”“你们俩人也一起来。”叶和芳野也慌着跑入电梯。“是一位住在二楼的男住户发现的。”电梯一关上,警员边按下楼号边说明。“他马上跑来跟我报告……”“那颗头掉在二楼走廊吗?”尾关烦躁地玩弄手中没点上火的烟。“是的。我赶去看的时候,就在走廊的角落,有一个袋子,一个装着头的袋子……”这位警员想必也是生平第一次看到血淋淋的断头吧!声音中掺杂着颤抖。终于,电梯的门开了。就在刑警们正想冲出去时,眼前竟然站出一位穿着睡衣的年轻人。比叶高个一个头左右吧!体格也是满壮的。一张白净的脸,看上去虽不能算是运动选手型,但体格相当好,让人觉得很有力气的样子。“是你吗?发现头的那位。”尾关带劲地问。年轻人弱弱地点头。“我住二〇一室。姓,姓岸森。”下巴尖尖的脸,也算是帅哥一个。他不安地一直抚着杂乱的头发,“在,在那里……”他那憔悴苍白的脸,指着身后。直直长廊的右手前窗下。正好在大楼的北侧,面对着楼的内院。而左侧则是分隔得相当远的各户大门。“当,当时我听到外面好像有吵杂声,就出去看个究竟。”那年轻人叙述得软弱无力。“然后,就看到那个袋子放在那里……我觉得怪怪地,就……”他手指向的窗下,有一个膨成圆状的白色塑胶袋,那样子好像是随手丢出的垃圾。“那里面吗?”尾关走向那里,“你,岸森先生?这袋子,你开过吗?”“开、开过。可是我没想到里面竟会是那种东西……”“嗯——你呢?”尾关回头看警员,警员恍然大悟,惭愧地道:“对、对不起,我也,也是一慌之下……”“你们两人先做好心理准备,待会儿要去监识课盖指纹。”尾关边说边从上衣口袋取出白手袋戴上,弯下身伸手拿起那可疑的袋子。袋上印着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超市的名字与商标。沙沙地音响,尾关将袋子打开。芳野刑譬走到尾关身旁停下。而叶则站在电梯前,直立屏息。袋里头又出现一只密封的塑胶袋。那个透明袋的内部,渍满了红色的污迹。“你!”尾关叫那制服警员,“到上面去,叫监识课的人下来。”“是!”尾关将那足球般大的东西,用双手夹住轻轻地还回原处。只是由叶的位置,也可透过塑胶袋看到里面的样子。压扁的鼻,发黑的唇还有紧闭的眼……很明显地是人的脸,而这张脸,在不知几小时前,还和屋顶上那丑陋的肉块连在一起哩!“芳野。”尾关回头看了一下年轻刑警,若有所思地说,“这张脸……”“啊?”“你不记得了吗?”“——咦?”芳野吓一跳,直视着塑胶袋中的头。在旁看到这些过程的叶,被一阵突来的强烈呕意袭击,再也压抑不住了。“对,对不起。”他朝着靠在住户侧墙那位叫岸森的年轻人,蹒跚地走去。“——嗯?”吓一跳的岸森视线移向他。“对不……”“什,什么?”“厕,厕所借一下好吗?”第六节随着岸森,他冲进了二楼最近电梯的他家厕所。离家前塞入胃内的炒蛋和寿司全都吐了出来。总算轻松些走出来时,看到尾关等人在客厅。他站在与厨房隔开的长台前,正边看手册边打电话。岸森则坐在前面的沙发上,不安地吐着烟。“怎,怎么样了?尾关先生。”叶问他。尾关耳贴着话筒,“刚刚发现到一点要证实。”回答说。“突然来麻烦你真对不起,岸——岸森先生。”“啊!不会……”岸森连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地。看他那微抖的双膝,就知道是个没胆的人,空亏他那一副好体格。叶内心批评着别人,把自己刚刚的德性全忘得一干二净。不一会儿,电话接通了。“请问是御玉神照命会的总部大楼吗?我这里是M局的……”刚刚在屋顶上聊到的话题。那对岸的大楼,正是这通电话打去的地方。“请问你们那位贵传名刚三先生,现在在哪里?”(贵传名——刚三……?)“——是。喔,是吗?在神殿……嗯,确定现在还在那里?——原来如此。”边讲电话的尾关,边从口袋找出烟。“可不可以,将电话转去那里呢?——喔,是吗!嗯——不,只是发生了一件棘手的事件,喔不!不是光子教主那件……不用了谢谢。晚点我们也许会去拜访,到时再拜托多配合一下,谢谢!”尾关切断电话,点上嘴里的烟。“怎么回事?照命会的贵传名刚三不是……”叶如此问,尾关点点头道。“刚刚那袋里的头,我有点眼熟。表情是完全不一样,这我不敢断定,只是——鼻旁那颗大黑痣……”“那,那头,是,你是说是贵传名刚三的?”“我是想可能是也不一定。因为为了要调查六月那件案子,也见过两三次。”“——那,电话里,怎么说?”“这个啊!”尾关皱上他那浅黑色的脸。“说什么贵传名现在在准备接任下届教主的仪式,所以正在那大楼的神殿里‘闭关’。在这期间,他不能走出神殿,也不能接见任何人,连电话都不可以接上去。”“但,但是……”“我们这边也没有确实的证据。他们拿出宗教上的理由,我们也不好强求。”“可、可是呢……”“喔!等等!”尾关翻翻手册的页子,“我记得有写下神殿旁那间小洋房的直通电话……有了。”真好,他自语地,再拿起话筒,叼着烟,按下号码。“——没人接。”一会儿后,尾关脱口道。但他不死心,又再等了一阵子,可是好像也没人接的样子。“奇怪——你觉得呢?明日香井。”“嗯,是有点怪……”“‘闭关’中的教主不应该不在‘闭关’的地方——嗯!”放下话筒,和岸森道个谢后,尾关转向叶道:“看来,自己跑一次比较快。”第七节早晨八点半。叶与尾关离开华厦K,前往耸立于对岸的御玉神照命会总部大楼。大楼门外,先前那辆黑色马可二代车还停在那里。车开过旁边时,斜眼瞄了里面一下,还是那两位便衣坐在里头。也不晓得是否眼花,只觉得那脸的表情好像很累很呕的样子。车子上大道往北走。以直线距离看的话,因为只隔了一条河,其实距离很近。可是桥却架在离两端都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要去那里的话必须绕一大圈才到得了。“我看最多十五分就可以到。”握着方向盘的尾关道。“只是——你认为呢?明日香井,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的话,刚刚那死者应该是照命会的新教主,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那种地方被杀害呢?”“关于杀人现场的事,刚刚那位芳野刑警说,应该不是在那屋顶才对。”叶怯怯地说完时,尾关他——似乎是放弃了要少抽的决心——叼起一根新烟。“喔!这个嘛,看那现场也马上判别得出来。因为如果是在那里下手杀人,又切手切头的话,血迹未免就太少了。”“是啊!芳野刑警也是这么说。”“你怎么看呢?”“我?你们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对。”“喂!喂!”尾关脸上露出苦笑,“拜托!拜托!你也要有点自己的看法嘛!”“喔!喔喔……”“对,我也知道对尸体你是怕得要命……只是,你也不是才刚入行的小毛头,再不加点油,会被后进看扁的喔。”“喔——多田先生也常这么说我。”多田是叶的上司,警视厅搜查一课课长。年龄是四十过半。与他的名字硬太郎一样,是个强硬的血性汉子,要是部下愣愣呆呆的话,他那像喇叭般的大声量,准吼得你无所遁形。像叶就常常被修理。每次一被修理,或像看到刚才那种死尸而不舒服时,他就愈觉得自己实在是选错行业,干脆现在马上就提出辞呈算了——这个想法也常浮现他脑内。只是,他无法真的这么做,而这是有他的理由的。叶的老家在北海道札幌。父亲在家乡也算是有名的实业家。但是他一点也没意思接下祖业。从儿童时代就爱用望远镜看星星的叶,到初中时还梦想当个天文学家。只是随着成长,他发现当学者这一生是不可能的。于是他依现实改变了终生计划,那就是在初中或高中当个理科教师,然后在课余后,继续他的天体研究。大学时,他远离乡里,进入东京一所中等私立大学。大学生涯和一般人一样过得非常地平凡。三年级那个冬天,他修齐了教职学分,也定好了毕业论文题目,再下来就要开始准备工作的录取考试。如果照着他的计划,没有发生任何事的话,现在他一定和常人一般,每天平平凡凡地过日子。但是——就在那个时候,不料他认识了一位比自己小两岁的女大学生,随即叶陷入了热恋当中。只是,偏偏那个对象是她——深雪。深雪是住在M市内保守派某政治家的么女(这事是到很久后才知道)。他们两人是因被卷入一个事件后才亲近起来的,而后,叶疯狂地爱上她,几乎到非她莫娶的地步。而她呢,看起来对他也并非不爱。事情发展至止还算不错,可是呢——无法等到水到渠成的叶,果敢地提出了求婚,而她回应的是一项必要的条件,那就是:如果他当得上刑警的话。听深雪说,她小学时曾遭遇过一件灾难。她被一位凶恶的歹徒捉住当人质,而当时救她出来的是一位警视厅的年轻刑警。所以至此以后,她就决定将来结婚的对象,一定要是警视厅内的优秀刑警才行。就这么地——明日香井叶的人生有了个大转折。为了考上他压根也没想到过的刑警工作,他开始了可以写成血泪史般的大拼斗。结果就这样地,可以圆满地和深雪长相厮守……(我还是不适合这工作。)深爱深雪的心,至今也完全没变。当上刑警第四年了,本来脑筋就相当好,且运动神经也绝不差的他,在调查工作上慢慢显示出他相当的能力。只是,他还是觉得这种常和暴力与鲜血打交道的职业,实在是不适合他。“你是怎么会想到要当刑警呢?再怎么看,我都觉得这工作不合适你。”刚认识不久时,尾关曾如此问他。在现场看到尸体,与先前一样冲进了厕所,就在那之后尾关问了他。叶在那时老实地告诉了他实情。本来,像叶这种材料,即使学科成绩优秀,在警察学校毕业后到派出所值勤才一年,就能擢升到警视厅一课当刑警,这可是全靠后门的关系。这话说起来,全都是因他的岳父,不知为什么非常地中意叶,瞒着深雪疏通了一下。当然啦!这项事实是不可告诉外人知的。“原来如此喔——不过,这也算是很可敬的动机。”听了叶的这番告白,尾关苦笑地道。“话说来,你也是很积极地想当上刑警,也是相当地努力过,至少比那种‘没鱼虾也好’的令人钦佩多了。”“尾关先生,那,你为什么会想当刑警呢?”只是随口回问他,而尾关却很正经地答。他小时是住在大阪。父亲早逝,他与母亲及年龄离得相当大的姊姊三人住在一起。有一晚一个强盗跑进他们家,刺死了抵抗的母亲,还强xx了姊姊。这幕光景,被当时躲在邻室一角,才小学三年级的尾关全看到了。“简单地说,就是拖着三十年前的过去。”说一说,尾关笑了起来。“我的动机呢?是想要捉到当年的犯人。我想这点我与令夫人倒满类似,只是我们的选择不同而已。”喔喔,叶边点头,心中浮现出愧意。同时也反省自己,既然已经做了这行,就必须得鞭策自己做个好刑警,不要只为介意深雪的脸色才去尽力……“你在发什么呆?”被坐在驾驶席上的尾关喊了一声,叶才意识过来。像这样,不管和什么人在一起,老是不自觉地陷入沉思,是他的恶癖。“快到了。你看,就是那里。”尾关指向左前方落入视线的大门,慢慢缓下车速。第八节走进大楼的玄关,右手边即是服务台。或许是刚上班,里头一位满脸睡意的中年当班妇女朝这边看,而尾关则马上脱下帽子朝她走去。“我是刚刚打电话过来的警察……”出示警察证时,那女人脸僵硬起来。尾关简略地说明原由:“……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很迫切地想确认贵传名先生是否无事,可以帮个忙吗?”“这,这——”那女人一副为难的样子,“问题是,教主大人现在在‘闭关’……”“你们的规定是不能接见访客也不可转电话,这我刚刚已经知道了,可是呢!因为先前我来调查贵传名光子女士的死亡事件时,你们有给我直通上面神殿的电话号码。刚才我也试拨了那电话,但是没人接。”“这,这不可能……”“是真的,就是因为没人接听,才专程跑这一趟的。”“这、这个。”那女人更加不知该如何才好,“可是呢!……”“我们是来调查杀人案件的。而且被杀死的人,有可能是你们的教主。你可以叫哪位上面的人下来吗?”尾关的语调变得严厉。“——好。那——请稍待一下。”女人一副吓坏的样子,点点头后,拿起桌上的电话。终于,大厅里头的电梯里下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是穿着满是绉摺的茶色西装的小个子男士,另一位则是身着高雅灰色套装,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身材高大的女士。男的大约是四十岁前后,而女的看来只有三十过半左右。“刑、刑警先生!”或许是光子事件时曾经见过面吧,那男士似乎认得尾关,脚步慌乱地跑过来。“真,真的是我们的教主,怎么又……?”他苍白着一张脸问。“我们是为了要证实这件事才来的,野野村先生——吧!”尾关目不转睛地注视他。“我们也很了解你们的处境,只是这次事态紧急……请通融一下,让我们上去看看。”“打电话上去都没人接,是真的吗?”野野村一问,尾关严肃地点头。“响了二十声都没人接,会不会是人在神殿,听不到小洋房里的电话响?”“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神殿里也有分机——弓冈小姐。”野野村对着身旁的女士,“你再打一次电话上去看看。”“好——好的。”那位叫弓冈的戴眼镜的女士,脸色比野野村更加地苍白。神色恍惚的她走进服务台的电话旁。之后她放下电话,朝着这里摇摇头。削瘦的双颊,不定的眼神,因痉挛而嘴角歪斜的唇……那表情让人觉得好像有什么病似的。“这么看来,我打的时候,应该不会是凑巧上洗手间什么的吧!”尾关对野野村说。“可以让我们上去看吗?”“——好。”然后,野野村知会了一下弓冈,并要她在这里等,随后走向里头的电梯。尾关与叶对望一下,也跟了过去。并排的两台电梯。左侧是适才野野村与弓冈搭下来的电梯,这座电梯上的楼层指标板上,没有标示顶楼的“R”宇。而右手边的电梯上则就标有。只是白色门旁上立着一块标牌,写着“直通神殿,非经许可禁止使用”。野野村按下右侧的往上灯钮,门立即打开。野野村无言地乘上电梯。这电梯的确是名如其实的“直通”,按板上只有“1”与“R”这两个按钮。在往上升的这小箱中,叶下意识地观察野野村的模样。或许是睡眠不足的关系,他充着血的小眼睛不断地眨着,脸上既疲惫又无血色,视线不断飘向两位刑警,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个男的,似乎知道些什么。)这么明显的事,用不着搬出他那“刑警的直觉”也看得出来。“唔,唔……”总算嘴里发出个声响时,电梯就停了。野野村将张开的嘴闭上之后道:“这,这边请!”然后自己先站出去。三人下到一间微暗的厅内。壁面全是打上水泥。从壁面到高高的顶棚连成一片的弧形看来,很明显地,这是巨蛋形屋顶的内部。前头正门有一座金色双扇门。踏着小碎步跑向那门的野野村,回头对两人说。“门那边就是神殿。”“小洋房应该是在更里头吧!”尾关道,“前次调查时,进去过一次。”野野村颔首,说:“这边请。”神殿中比大厅又再暗一点。巨蛋顶棚上点缀地装了些小型采光窗,所以有几条光线,交叉地射进来。整个空间非常大,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只有正面中央设了一座祭坛。闪烁的金色巨“盘”上,盛着一颗直径一公尺以上大的透明球体。在那两侧放置着同为金色的大烛台,上面有几根熄了火的蜡烛。“那颗球,就是灵体吗?”不经过大脑,叶就直问。“应该是称‘大神珠’吧?!”尾关回应他的话,望了望野野村的脸。野野村边擦拭着额上的汗脂,边说:“先不讨论这些,我想快……”他脚步往右手尽头的门走去。尖硬的鞋音,交叉回响在空荡的巨蛋内。穿过门后,有一条短走廊,在那尽头又有一道门出现。“教主大人?”野野村边喊边打开尽头的门。那是一扇桃花心木的厚门。“教主大人?您在的话,请答一声。”“贵传名先生?”尾关也帮着叫。“贵传名先生!”一点声音也没有。三人脱下鞋,走上阁楼洋房的玄关。“贵传名先生,您在吗?”走进宽大的客厅,沙发上,睡椅上也没有半个人影。“明日香井,你去看看别的房间。”尾关迅速地命令。“我去查看外面——野野村先生,屋顶从哪里出去?”“刚刚玄关进来的前面有一道门……”尾关朝那里小跑步而去,留下呆然伫在客厅中央的野野村。叶则依顺序一间间查看。书房、寝室、厨房、浴室……每个房都收拾得干净又整洁,也没有半点可疑之处。奇怪的只是,照理应该在这屋里的照命会教主的人影,却是不见踪迹。而后,尾关也搜索完外头进屋来。“没看到人。”叶一说,尾关也颔首地说:“外面也没有——野野村先生?”“是!”“很抱歉,我想发现的尸体,是贵传名先生的可能性非常高。当然,我们先得请你们来确认一下才能断定。”“刑,刑警先生。”野野村的声音带着喘息,“事实上,我……”“什么事?”“不,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刚刚一直在犹豫。可是现在这里已经变成像个空壳子了……”然后,他向两位刑警告白。昨晚深夜,他结束工作要回家时,在三楼电梯前目击的光景——“……我看到刚刚那台直达神殿的电梯上的号码灯往下移动,直到一楼……”“嗯,那是……”“那台电梯除了顶楼及一楼外,其他的楼是不停的,所以一定是有谁从神殿下到一楼……只是,想必你也知道,我们的教主现在正在进行‘全身净灵’的仪式。如果让人知道教主自己破了教规私自外出的话,对本会将形成大问题——所以从昨晚我就一直苦恼着该不该说出来……”“嗯——”尾关将头上帽子重新拉下至眼帘,低声地嗯一声。右手伸入口袋内,想拿香烟,却又停住。“那是几点的事?”“大约刚过十二点吧!”“这栋大楼有没有夜间的守卫?”“有。守在刚刚的服务台里,检查出入的人群。”“你有没有问守卫,昨晚那时间,是否有人从顶楼下来?”“没有。”野野村用捏紧的手帕按按额头。“诚如我先前向您说的,这对照命会而言是非常重大的问题,不能不小心点……”“那,等会儿请你告诉我守卫的电话及地址。”之后,尾关瞄下自己的手表,“现在请你马上和我们一起到尸体发现的现场,最好再来一位,请弓冈小姐也来……”“好的——刑警先生,可是,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呢?”“喔!我还没告诉你。”尾关的厚唇稍微歪一下,“就在这大楼隔河的对岸。一座叫华厦K的高级华厦。”“华厦K……”野野村吃惊地,重覆地念那名字。“那,那是。刑警先生,那栋楼是……”“是什么?是与贵传名有关系吗?”“说起来,那栋大楼,也是我们会的关系企业团盖起来的……”“喔喔,这倒是不知道。”野野村又再用手帕拭着额上的汗。“那栋大楼里,有光彦少爷——啊!是,就是教主的独生子一个人住在那里。”第九节让野野村与弓冈坐上后座,尾关与叶开车离开照命会总部大楼。根据尾关的引介,那位野野村史朗是照命会的事务局长,而弓冈的名字叫妙子,职位是宣传部长。回到华厦K是早晨十点左右。门前那条路上,警备处便衣们乘的黑色轿车已不见踪影。尾关他们马上就带那两位上屋顶。现场已经聚集了一堆刑警,其中也包含一些从总局搜查一课来的叶的同事。“喂!等你很久了。”粗声粗气、好像在吼人般的声响,一听就知道是谁,那人正是叶的上司多田硬太郎。红红的圆脸上,悬着发亮又有点像在瞪人的大栗子眼,晃着让人看了都替他叫热、像相扑力士般的身材,咚咚咚地跑过来。“刚刚听M局年轻小伙子说,你们去查证死者的身份……真的吗?那颗头真是御玉神照命会教主的?”尾关朝叶使个眼色,意思是你去答的样子。“是,是的。”叶内心很感谢尾关的好意。“贵传名刚三是那教主的名字。照理他是应该在神殿中闭关,可是到了那里,却不见他的踪影……”“神殿?是那里吗?”多田用他那圆下巴点向从外头就看得到的那个白色巨蛋。“是的。然后我们也请了这两位来这里确认遗体。”“喔。”多田望向站在叶后面的野野村及弓冈。“你好,你好——嗯,辛苦你了,明日香井,我想你是被尾关先生拖去的吧!”“嗯……”“你看,又来了。不是老和你说不要再回答‘嗯’那种没自信的字吗?”“嗯……不、是的。”“嗯……”鼻子嗯了一声,多田看向尾关。“尾关先生,一大清早可辛苦你了。”“没什么。”尾关轻轻地颔首。“组长,那头现在在哪里?”“刚刚才和尸身比对过,从切口和其它地方看来,应该是没错。”然后,多田迟缓地转身说道:“两位,这边请。”往前看,大厅的一角,放着一副盖上白布的担架。一回想到置于布下的东西,叶不禁捂住胸口,心里才在想自己最好待在原地不动时——“明日香井,你也过来吧?”“是,是的。”没办法,只好跟在野野村及弓冈后头。“就是这个。是有点不堪入目,不过还是请你们看看。”说完,多田亲自掀开担架上的布。“咕噜”一声地野野村咽下一口口水,而弓冈妙子在那瞬间从嘴里发出一声惊鸣。心中早有觉悟的叶,从那两人身后望过去。被切断的头部,已从塑胶袋中取出,放在担架上一端该放的位置。眼是闭着的。失去血色的厚唇嘴角中,可看到像舌的腐烂肉块,被压扁的汤圆鼻,在那一旁有颗大黑痣。“确——确实是,”野野村呻吟地道,“我们的教主没错。”“嗯,那位女士你觉得呢?”“……”弓冈,她垂下头,默默地颔首。很清楚地可看到她肩在颤抖。“那么,我想这里不好,请两位暂且到一楼的大楼等等好吗?”多田锐利地注视他两人的反应,说道:“还有一点事,想向二位请教——”话还未说完,弓冈的身子突然摇晃起来,然后往后向叶倒去。“啊!”虽然也想马上伸出双手去扶住,但叶的心里实在是惊魂未定,最后还是演出一幕和她一起跌落在地的丑态。第十节“根据验尸官的判断——”在看到尸体,受刺激引起贫血而昏倒在地的弓冈妙子,醒来后由野野村扶持,离开现场。多田组长将调查大概说与尾关和叶听。“后脑部有个似乎是被钝器重击过的裂口,那个应该是致命伤。头部和手判断是在死后才被切下来的。切尸体的工具是磨利的刀或菜刀,还有切骨是用锯子的样子。”“没找到凶器吗?”尾关一问,多田将那笨重的身子,咯地沉入电梯厅的沙发。“到目前为止是还没找到,虽然我已经叫他们在这屋顶、各楼走廊、下面的大厅、车库、院子仔细的搜寻,但是被害人的衣服和切下的左手还没找到。要是没发现头部的话,此时此刻,我们一定还为了证实不了死者的身分而鸡飞狗跳,真是的!虽然是帮了我们个大忙,不过为什么凶手会将头丢在那地方?实在搞不懂……”“推定的死亡时间呢?”“大体上是昨晚十二点到凌晨四点。解剖后的话,应该会更加缩短确定的时间。”“有没有移动尸体的痕迹?”“喔!问题就在这里。”坐在沙发上的多田向前探出身子。“这一看就知道,那个水塔下面不是杀人现场,因为现场的血量太少,死后才移动尸体的特征,从尸体上就可以看出来。”“果然!”“凶手不知在哪里杀了被害人,切下头和手后,才将尸体运上这屋顶。可是为什么会运到这种地方,而且还遗弃在水塔下面?首先这一点就是个大问题。”多田看着站在尾关旁的叶,问:“你觉得呢?明日香井。”“喔……不对,是的。”叶边用手梳他那清爽的头发,边说:“可以假设到的是——凶手想把尸体藏在水塔内,才搬到这里……”“嗯!”多田嗯一声。“可以,这个假设是可以成立。将尸体藏在大楼的水塔内——也是有过这种案例。假设说凶手使尽吃奶之力,将尸体运上去。但是呢!最近的大楼都在水塔盖加上锁,费了九虎之力才搬了上来却打不开盖子,凶手只好死心,把尸体丢在那里然后逃之夭夭。也没有力量再将尸体搬到别的地方——嗯,这项假设还说得通。”“不过呢,为什么要切头切手的?这点就无法解释了。”没想到这被苦逼出来的假设,竟然被肯定,叶有点得意。“要剥光身体,是因为要隐蔽身分,这点和切下头是一样的道理,只是,那手的话……”“是指纹的关系吗?”尾关插口道。“指纹?”“对。例如,贵传名刚三有过违反交通的前科的话,左手的指纹就应该会有记录。”“嗯,没错。”叶自己在大学时,也曾因超速,有过被按指纹的难堪。当时,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当警察人员。“不过呢!既然是要隐蔽身份,那为什么凶手又将切下来的头部,放在二楼走廊呢?这不是互相矛盾了吗?”“说的也是。”多田将鼻子皱成一团,如此一来,他的脸简直就像是红脸人猿。“好吧!这些留在下次大家再重新检讨。现在听听你在那里的调查报告吧。你刚才说,贵传名刚三应该人在神殿中闭关但事实上却又不在,到底怎么一回事?”“喔……不,是。事情是……”叶简洁地将刚才到照命会总部大楼所查到及听到的事,向多田报告。“——喔。规定不准离开顶楼一步,嗯!”多田又变成人猿面,“也就是说,教主自己坏了规定偷溜出去。而且,电梯下去的时候,偶然地被野野村看见——问过昨晚的守卫了吗?”“还没有。”“野野村给了我电话地址。”尾关边拿出手册边说,“那两位守卫,是浅田常夫与冢原雄二。两个人都住在S市。”“尾关,你先打电话跟他们连络。”多田下了命令。“问到大概了,组长。”没多久就回来的尾关报告说。“那栋大楼的守夜是两班制,浅田是从下午六点守到深夜一点,之后冢原就接下来守到八点。野野村说他看到电梯灯在动是过了十二点时,所以这个时间是浅田的班。那位浅田也说……”尾关边看手册上的记录,叼上烟。“昨晚十二点左右,有件奇怪的事。”“喔!是什么?”“他说,顶楼的贵传名打电话下来说,看到外面有一个奇怪的人影,叫他去查查看。”“喔!喔!”“浅田说他马上照他的命令做。一个人绕到大楼后面,但是什么也没看到——”“嗯,原来如此。”多田会意地点头。“就是说,在那期间,大楼的大厅没有人在看管。”“是的。还有一点,就是贵传名说什么看到个怪影子,这话本身就有疑问。”尾关道后,望向叶,“对不对,明日香井。”“是——吗?”“刚刚我们不是去过那间屋子吗?”“喔……”“你想,从那里的窗口,怎么看得到大楼后头的人影呢?”“喔——你这么一说……”的确如尾关所说。总部大楼顶楼上的阁楼式洋房,就好像是球拍上突出的长柄般,从半球形的神殿中凸出来。那间屋的窗户,每扇都离屋顶四周有相当的距离。也许是因为亮度的问题,但如果站在点着灯的房间,而要去看大楼下的人影的话,这是非常不可能的事。就算贵传名真的看到人影,但那是除非他走出屋顶外面才有可能……“你想,贵传名说看到人影,该不会是他说谎吧!”尾关再一次向多田说,“这样就能让守卫离开岗位,然后自己偷偷离开大楼。这么一来,和野野村的证言就相符合了。”“嗯!”多田点头道。“问题是,在那之后。溜出大楼的贵传名去了哪里?做什么?究竟去会见谁呢?……”“反正也要和浅田与冢原面对面问清楚。好像那个贵传名很随便,即使‘闭关’中也一样。”“喔。”“听说昨晚也是——在问题的十二点之前,他叫了女人去阁楼洋房。这是刚刚浅田透漏的。”“这件事有深入调查的必要。那个女人说不定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证人。”多田一摇一摇地摇着膝。“再下来呢?贵传名是如何离开的?是开自己车子呢?还是搭计程车?或许是用两脚走去的?不过也有可能是对方来接他……”“问题是贵传名本人的车子,还放在总部大楼的停车场。刚刚从那里回来时,野野村还带我们去看。”“喔!那,这么一来……”就在多田要站起时,电梯的门开了,从里面快速地跑出一个人。在附近的一位刑警,连忙制止他。那位二十来岁的大学生模样男孩——嘶哑地高叫。“我叫贵传名光彦。”又问:“听说家父被杀,是真的吗?”第十一节贵传名光彦是一位白白瘦瘦的青年。可能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也说不定,身高非常地高。一头长发或许是因刚起床的关系,显得相当的乱。宽松的白衬衫及贴身的牛仔裤倒满配他的。大概是在楼下才刚听警员说起这案件吧,看得出他脸上表情非常地僵硬。双唇紧闭、眉头紧皱的他,环视着电梯大厅。“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这里……”他那略带茶色的眼珠,不安地询问着刑警们。“光彦先生。”尾关走向他说,“你好,我是M局的尾关,我们曾经见过。”“尾关……喔,你是M局的那个刑警……”光彦看了尾关一眼,然后伏下眼,道:“上次,家母的事,多谢你了。”“不——那个事件还没解决,又发生了这一起,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你是说——刚刚在下面听到的,是真的?”“尸体在那里。”尾关指向担架上的尸体。“先前已经请了贵教的野野村先生及弓冈小姐确认了。你住在这栋大楼的事,也已从野野村先生那里听到了——是几号室?”“六〇三室。”光彦神情紧张地看那担架道:“因为听到外头的吵闹声,才出来看……”“对不起,太晚连络您了——手续上,也请您确认一下死者的身分。”“——是。”随着尾关后面,光彦走向担架旁。但是叶离担架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却停了下来,而且视线尽量不朝向地下,只看着光彦的反应。“没错。”终于,听到了光彦微弱的声音。“是那个人……”当时,光彦如此地称呼自己的父亲。之后,尾关领着光彦到多田坐着的沙发边。指着笨重地站起来的多田说:“警视厅的多田刑事组长。”他介绍着。“那位是明日香井刑警。”“请多多指教。也请节哀顺变。”多田鞠了个躬。这个人对部下是一副老大的样子,但与被害人家属接触时,态度则是极端地温文有礼。“我们一定会尽我们的能力,极早捉住凶手的……”“也不一定要捉到的,刑警先生。”光彦的台词使人非常意外。“啊!你刚刚说什么?”“他本来就该杀。”一吐为快的光彦,瞄了担架上的尸体一下。“——喔!一时说溜了嘴,这下可脱不了嫌疑了。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也不想演戏给别人看。看到那种惨尸,只是觉得恶心而已。一点感伤也没有,反倒觉得真是报应不爽。”“这……这到底……”多田被光彦的惊人之语给震慑住。叶也一样。这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向事件的搜查官说这种话。“尾关先生的话,多少会了解吧!”光彦回头看尾关。“你应该很清楚我家的事。我对那家伙抱着怎样的感觉……所以我根本不需要在这里伪装。”“这是怎么回事?尾关。”被多田这么一问。尾关拿出根烟,叼上:“事情是……”他似乎难以启口的样子。“我自己来解释。”说完,光彦转向多田。“首先,我要声明的是,我与贵传名刚三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他是我母亲生下我后,才结婚的男人。婚后他倾全力经营教团,不计手段做了相当多的坏事。对他的所作所为,我很反感,所以从小就很轻视他。”多田默默地瞪着光彦的嘴角,光彦继续道。“两个月前,家母去世的事,想必您也晓得。那根本不是什么自杀,家母是被谋杀的。而且杀她的是那个男人。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是除了他以外,根本没人会做这种事。”“喔喔!”多田那双栗子眼亮了起来,“你为什么这么想呢?”“是因为动机。”光彦敢然地道。“家母根本没有自杀的理由。如果是被谋杀,除了那家伙外,没有人有杀家母的动机。”“贵传名刚三有杀人的动机吗?”“当然有——那家伙与家母间的爱情老早就没了。他当家母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活神仙、超能力者、貌美的灵能……家母所拥有的才能,全被他当赚钱的工具利用。他的爱人,光我所知就有三个。如今照命会大到今天这种规模了,所以家母对他而言不外是个大绊脚石。再怎么说,家母才是教中地位最高、最有权力的人,而且那家伙,在某些地方也是很畏惧家母的,所以才……”“你的意思是所以他才杀你母亲的?”“是的。”光彦重重的点头。“那一天,在我与家母最后的一次谈话中,她告诉我说,身为一个教主,她不能露出丑态,也不能闹离婚,不过她有打算立一份遗书,那个男人什么也不留给他,所有的——包括照命会教主的地位,全要给我……”“喔!”“我告诉她,那种东西我不要。因为我自己对家母所创立的教,一点也不信——只是如果让那家伙知道家母的决定的话……我记得当时我也有点担心。”“这么说来,他的确是有充份的动机。”多田搔着他的圆鼻头。“可惜的是,你母亲的案件,并不是我负责的,我并不大清楚……尾关呢?他现在说的,你认为怎样?”“这件事,在事件调查时,我已经有跟尾关说过了。”光彦接着又说,“可是他不相信。”“我并不是不相信。”尾关说,“只是,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断定他是犯人。我们当然有怀疑他。他有杀光子女士的动机,在你说出这事前,我们已经查出来了。可是事件的当时,他有不在场证明的……”“在爱人的屋里,这种证言也能信吗?”光彦回讽他一句。尾关脸色暗了下来。“这个,只是也没证据证明他爱人所说的话是假的。”“可是,尾关先生……”“跟你讲实话吧!”尾关道,“六月的那个事件,光子女士果然就是自杀的假设,现在已经出现了有力的证据了。”“怎,怎么可能……”“的确,那桩事件里,有很多疑点。尤其是收回的尸体脖子上有绳状物的绞痕,依据这一点事实,曾怀疑她是在死亡以后,才被放在铁路上。但是,在出来的尸体解剖报告,这点疑惑也被否定了。尸体的状态又是那样,当然会有一些暧昧点。只是被列车辗过前的光子女士并非已经死亡——报告上说并不是死后才被辗。”“……”“之后我们就想,那么尸体颈部的勒痕又是什么?后来,我们做个假设。那就是——六月十一日那晚,光子女士从总部大楼回家途中遇到了暴徒,所以脖子上才有那道痕迹。虽然当时逃出魔掌,但逃回到家后,她因被袭击而情绪变得极端不稳定,一时冲动才……”“这种解释太牵强了吧!”光彦大声地喊,“太过份了……”“这也只不过是个假设而已。只是只有这个解释才比较能说明整个事实。不只是自杀的动机,连她为什么穿着睡袍自杀也能说得通。”“一派胡言。”“好!好!不要太激动。”多田拦下激动的光彦,说,“这件事,以后找个机会再谈好了……现在最要紧的是继续调查昨夜被杀的贵传名刚三,你的心情我很了解,只是我们要先请你跟我们合作。”“这,这……”光彦深呼口气,“——好的,我知道。对不起,一时激动了起来……”“那么,首先,请你回答几个问题好吗?”“嗯!昨晚我在哪里?是吧?”“这也有——不过,我们要照顺序来。”多田刻意等一会儿,待光彦平静下来才问,“对不起,现在你的职业是什么?是学生吗?”“我在读研究所,在TXX大学理学部。”“喔!将来要当大学教师吧?”“我还没有做任何打算。”“嗯,现在是放暑假吧!”“是的。”“这里,你一个人吗?”“是的。从下学期开始我就住在这里,因为也不要房租。”“为什么?”“靠我母亲啊,这栋大楼实质的老板就是她。”“是吗?喔——令尊大人,不,贵传名刚三,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家母葬礼的时候。”“他会打电话吗?”“关于这个呢!”光彦的声音开始出现点紧张,“昨晚,有通电话,他打来的。”“昨晚?几点左右的事?”“半夜,十二点半左右吧!”午夜十二点半——也就是说,贵传名刚三他已经溜出大楼的时刻。不只是多田,连尾关和叶也心惊地肩头动了一下。也不知光彦是否有留意到刑警们的反应,轻咳一声后道:“我也吓了一跳,他从来也没有打过电话给我,这是第一次,又在半夜。”“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事打给你?”“他说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要我马上出去见他。”“去哪里?‘闭关’中的神殿吗?”“这个,就不是了。他说要我马上去横滨的‘波利乐’酒廊。”“横滨?”“您知道吗?组长先生,照规定照命会的教主是不能够离开S市这块圣地的。他不但从‘闭关’中溜出来,又破了这项条规。说穿了,他根本不把数理条规放在眼里。”“那么,你去了那里了吗?”光彦点头:“我也有些事必须要跟他谈,是关于家母的事,所以就答应他了。”“离开这里,是几点呢?”“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开车吗?”“是的。”“开什么车种?”“白色喜美,八七年度的。顺便告诉你车号好吗?”光彦的唇间露出点牙,看得出他的笑中,带点复杂的心绪。“——怎么一副我很可疑的问法,好像我就是凶手一样。”“没有,这点还没……”“你们怀疑我也没关系。反正我是清白的,你们问什么,我就照实说而已……”“让我们转回正题好吗?”“好!我就开车去了他指定的那个酒廊,到达那里时,大概是过了凌晨两点吧,那是间在山下公园附近的小酒吧。结果呢!真是叫人哭笑不得,那家店因盂盆兰节而休息没开。”“嗯!横滨的‘波利乐’。”多田皱着眉看下尾关与叶,“——那,结果你没有见到贵传名就回来了吗?”“是的,我在那店前等了一阵子,但他还是没出现。”“你回到这里是几点左右?”“我想是大约四点半左右吧。”“相当晚才回来嘛!”“有点想睡,所以途中绕到咖啡店喝杯咖啡。”“嗯!”多田仔细地瞪着眼前的青年的脸,直视道,“说件事让您做参考。贵传名被杀的时间,推测是昨夜的凌晨零时到四点之间。还有杀人现场并不是在这大楼屋顶,而是在别处。”这些话似乎是惊起了光彦的不安。细白的双颊上浮现红晕,肩膀也在颤抖。但是他马上回瞪多田道:“我刚刚说的话,完全是真的。”口气相当地强。“他打电话给我,然后我出去,但是没碰到又回来,这全部都是真的……”“对不起,光彦先生。”没什么自信地,叶插嘴道,“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那没自信的声音,反而让光彦起疑地皱紧眉头,低头注视矮小的叶。“什么事?”“或许是我误会也不一定——该不会昨晚,我是说,有没有和女朋友约会?又或许她就顺便在这里过夜什么的……”“啊?”“没有,没事,我只是,那个……”叶的视线,停在光彦衬衫胸膛一带。白色布上染有轻微的玫瑰粉污点,他发现时问道。“怎么这你都知道,刑警先生。”光彦像中学生般涨红着脸,摸摸发侧。“是,没错……只是因为我一时急着要出去,所以昨天很晚她才走。去问她的话,我想她也可以当我一部份的证人的……”跟贵传名光彦说:过后会去他房里拜访后,就放他回去了。多田刑事组长一脸难色地,又将他那巨体沉入沙发。“这下,你认为怎样?明日香井。”从西装口袋拿出口香糖,粗鲁地剥开纸,丢到嘴内。这位组长也是被他的夫人及女儿劝禁香烟后,宣言不再抽烟的一位。“那个年轻小伙子,我们都还没问他什么,就自己全招了。”“头脑相当的好。”叶回答道。多田的栗子眼要脱出似地:“这个大家都看得出来。”“虽然他说话带点讽刺,不过倒是个满实在的人,好像也很有女人缘的样子……”“这么说,他说的话都是真的?”“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对我而言,他说的话倒也满合逻辑……”“嗯,也是有。”“如果他是犯人的话,一般是不会有那种态度的。还会尽力藏住自己憎恨继父的心。”“嗯,说的也是。不过,反过来说,或许他早就算到我们会这么想,才故意做态也不一定——算了,再猜下去会没完没了的。”“是的。”“总之呢?至少凶手一定是这栋大楼的人,这点准没错,这么看来,那个小伙子,还是脱离不了嫌疑。”“这……”“什么?”“为什么您会说,凶手是大楼的人呢?”“笨蛋啊!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多田就吼他,“你来这里时,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没看到下面的自动安全装置吗?”“喔……不,有看到。”“要把尸体运上去的话,没有开锁的钥匙卡是不行的。”“喔,说得也是。”“真是没脑的家伙。”吱喳地嚼着口香糖,多田往沙发后倒。“首先,先去确认一下,横滨的‘波利乐’那家店,昨晚是否有休店。不过——嗯,这个嘛!再怎么想……”第十二节这件调查出现戏剧性的展开,是之后不久,多田与尾关、叶三人正要下楼去问等在玄关大厅的野野村及弓冈更详细的问话时。按上屋顶的电梯门一开,里面冲出一位便衣刑警。是警视厅的叶的前期。“组长!”他紧急刹住身体,靠近多田,在多田耳边细说一番。都是自家人,为什么需要耳语呢?叶正不解地想时。“嗯!嗯——什么?ㄍㄨㄛㄢ?”多田一脸惊讶地道。(——ㄍㄨㄛㄢ……国安?)叶想起那辆马可二代车里面,那俩人的脸。(国安警察,又怎么了?)“好,我知道。”多田说完,咚咚咚地上电梯。“怎么了?组长。”虽然尾关这么问他,但多田自己也不解地:“好像是国安局一课来电话说有急事,要和这事件的负责人说。”“我想起来了,刚刚到达这里时,好像有看到二位国安刑警……”“哦哦。”“听说他们也正在查别的案子。”“嗯——嗯。”多田将口中的口香糖吐到口香糖纸内。“或许他们有一些这个案件的情报要提供给我们也说不定。应该不会是来抗议我们阻碍到他们的调查行动才对吧!”野野村史朗与弓冈妙子二人,在大厅沙发上沉默地相对而坐。前面桌上,在管理员诸口的善意下,放着茶与茶点心。野野村看到叶他们到来,即站了起来,移坐到弓冈的旁边。两人的表情都很沉重。野野村不时地用手帕擦拭额上的汗油。低着头的弓冈,她那失去血色的双唇不住地抖动。“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尾关边说边在他们对面坐下。因为多田直接走向服务台窗口旁的公共电话,所以叶就诚惶诚恐地坐到尾关身旁。“刚才,我们和光彦先生见过面了。”尾关对着野野村说,“也听到了很多可供参考的话。”“是,是吗?”这位事务局长不断地搓揉手中的手帕,“他也看了那尸体?”“是的,不过光彦先生似乎不怎么喜欢他父亲的样子。”“……”“还有,我们打过电话和昨晚的守卫谈过了。总之,野野村先生,您的证言已取得了证实。”“这么说,果然教主他……”“昨晚十二点过后,他从那栋大楼溜出去,应该是没错的。”野野村垂下他那没有野心的脸:“果然,当时是……”“对不起,昨晚你出大楼是几点左右呢?”“我是——”话停了一下,野野村回答说:“在那之后——我是说在看到电梯灯动之后:大约十二点十五分左右吧!”“喔!那,当时玄关的服务台不就没人?”“啊——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样子。”就在此时——“一定是‘那个人’!”突然,弓冈妙子叫了起来。“是那个人杀的。是的,那个人没有死。没错,一定还活着。”“弓冈?”野野村惊地,往下探看她的脸。眼镜内的双眼惊惧地闪动,两臂捂上耳抱住头,弓冈又尖声地道。“那张尸体……啊!会长……被弄成一块一块的……来报复了。那个人来……”“弓冈小姐!”尾关也发出声,“冷静一下,请静下心来。”“是那个人!刑警先生,凶手是那……”“那个人,是谁呢?你是在说谁?”“——光子夫人……是她杀的。”“贵传名光子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还活着!她还活着的。所以,会长才……”这时她突然闭住嘴,好像失去了力气似地,又再垂下头。叶心想,她在屋顶也昏过一次,似乎神经相当地错乱的样子。这时——“喂!尾关!明日香井!”多田那粗厚的声量,从二人背后响起,“过来一下。”“喔,是——野野村先生?”尾关眼睛看着事务局长,说:“请再等一会儿,弓冈小姐也拜托你了,我想她只是有点歇斯底里而已……回去时我会叫人送她的。”尾关与叶奔过去后,多田一副激动的面孔,将二人拉出玄关外头。似乎是不想让野野村他们听到的样子。“我和国安局谈过了。”向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直直地伸个腰后,多田开口说,“他们说在查别的案子是——这事不可以说出去喔——是说有个情报进来,说什么一位逃到国外的急激进派党的干部,潜回国内,那个家伙会跟这栋大楼的一位住户接触的样子。”“大楼的住户?”吓一跳的尾关问,“是谁呢?”“听说是住在四楼,叫荒木治的男人!——不过,这件事跟我们这件没有直接关系。我要说的是,国安一课的两位刑警在昨晚十一点左右开始就一直在这前面的路上监视。刚刚,我才和其中的一位通过话……”“一直吗?”尾关再问一次。“一直监视到早上?”“是的。直到早上,警车到达时,他们还吓一跳。不过后来他们知道是和他们无关的杀人案件后,失望极了。那家伙,嗯,的确是很失望——这么一搞,那位急激进派干部根本不会来这里接触,所以他们也只好退场了。不过后来他们又想,或许他们能提供些什么给我们,才又特意打通电话来。”“组长,这下可帮了我们个大忙了。”尾关振奋地道。“如果说是昨晚一整夜,都在前面路上监视的话……”“当然,贵传名刚三不管是活着或变成尸体后,被运来这大楼时,他们都在看着这个门。”多田将口袋中搜出的口香糖,两片一次地往口里塞。“他们说——昨晚八点到今天早晨之间,从这里出入的车,只有两辆。一辆是零点四十五分左右出去,四点半回来。另一辆,是前面的车出去后,不久也走了,但没有再回来。这辆是红色的福星,开车的是位年轻女孩,不过没回来的话,就不用列入考虑。而,回来的车是白色的喜美。车号也记下来了。驾车的人是位学生样子的男人——如何?”“啊——”叶惊呼而出。“那,那……”“是贵传名光彦。”多田道。“总而言之,昨晚从这里出去又回来的人,只有那小子一个人而已。”第十三节——被害人贵传名刚三,被推测从照命会总部大楼溜出,是昨夜零时过后。之后零时半左右,他打电话到光彦的屋里,唤他到横滨。而受了约的光彦,离开华厦K是零时四十五分。两点过后他说他到了横滨的酒吧……叶将入手的情报,再一度在脑中整理。——刚三的死亡时刻是零时到四点左右之间。这段时间,他在某处被杀,且被切断头和手。今早六点时,尸体在华厦K顶楼被管理员诸口昭平发现。另外,昨夜十一点到今晨警车到达前,国安局的两位刑警一直都在监视这大楼的门。根据他们记录下的出入记录,只有光彦的喜美与一位年轻女人的福星而已。大楼四周都围着高墙,除了他们监视着的门外,没有其他地方可与外部相通……不需要深思,也可以清楚知道答案。福星的女孩——恐怕就是光彦刚刚说的女朋友吧——出去就没再回来。之后,从外面回到大楼的,只有光彦的喜美而已。加上这是刑警证言。所以贵传名刚三一定是在车上。不然的话就无法说明为什么今天早晨他的尸体会出现在大楼楼顶了。刑警说,当时车上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驾驶人光彦。如此一来,刚三当时是在从外部看不到的车内了——尸体放在后车座……?其他的可能性,也并非全无。在他们监视不到的地方——例如,刚三越过南侧的围墙进入大楼。或是翻墙运入的可能性。不过,这种想法,有决定性上的行不通。昨晚,国安局的刑警们彻夜监视那栋大楼门口,对凶手而言,完全是一项无预期性的偶然。刑警在门口检视出入的人车之事,当然凶手不知道才对。这么一来,凶手根本没必要回避从深夜中的门进入……再怎么想,结果答案都只有一个。刚三的尸体是经由光彦的车运进去的——他随后追向多田与尾关,跑入大楼。首先,第一必要去看的,当然是停在一楼车库内光彦的车子了。通过已解除门锁装置的门,走向往车库的后门。那是在电梯大厅里头走廊的转角尽头。后头车库门,也是采用自动上锁系统,但是因在门内,所以不用锁匙也开得了。开门后,为了不让它自动锁上,抓了个附近的水桶,夹在门框。然后一行三人,在微暗的车库内找寻目标的那部车。“是那辆!”多田用手一指,走向车库里头。然后对照手册的记录与车牌号码。“没错。”五道门的新型喜美。白色车身相当地脏。从窗外窥看,有没有可疑的物品。这车主好像不怎么整理车的样子,烟缶上也罢,车地上也好,散乱着纸层与空烟盒。“——那是什么?”后车座地上,好像有一张像黑色塑胶垫的东西,叶要他们也注意看。仔细看的话,好像有根黑色棒状的东西,突出在一端。“很可疑!”多田手要去开驾驶座旁的门,但因内部上锁打不开。其它的门及后车厢门也试过,还是开不了。“硬要弄开这锁也不是没法子……”多田自语了一下,向叶使个下巴示意。“明日香井,你去上面马上叫光彦下来,详细事情待会再跟他说,还有叫他拿车钥匙。”第十四节六楼尽头的六〇三室一敲开,光彦马上就探了出头。“喔!刚刚的刑警先生。”沾有口红印的白衬衫已换了下来。光彦换上黄色横条的T恤。“有什么事呢?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看他那毫无顾忌说话的样子,叶实在是无法把他和那凶残的凶手连想在一起。虽然他心里也清楚办案是讲证据,不是凭感觉的。“对不起,请到下面车库去一下好吗?”叶极力面无表情地说,“请拿你的车钥匙一起去。”“我的车钥匙?”光彦讶异地皱上眉,“这又是为什么?”“去了就知道。”“可是……”随后,即耸下肩道,“好的。”他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钥匙圈:“怎么——好像真的开始在怀疑我的样子。”“没有,没那回事……”“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从刚刚,你就一副在观察我的样子。”“……”“走吧!我要是抵抗的话,真被你们当凶手看,不是更惨。”在光彦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前,接到钥匙的尾关开了驾驶座旁的门。伸手打开后面车门的锁。“刑警先生,你说,到底我的车怎么了?”“这是什么?”尾关发出尖锐声音盖住光彦的抗议。打开后座车门,指向车地下。“——?”视线朝向黑色的东西,光彦一时哑住。“该不会说不知道吧?”边说边套上手套的尾关,屈下身,手伸向车座下。然后拉起的东西果然是黑色塑胶垫。“你看!”然后,尾关催促他再注视去掉塑胶垫的车座地下,“那是什么?”“怎么会——”光彦几乎是惊呼,“怎么可能!”茶色手柄的三把“道具”出现在车座下。将塑胶垫放在一旁,尾关将那三支东西拿起来。“刑,刑警先生,这一定是……”“弄错吗?这是你的车吧!”多田粗声地道。“但,但是……”“榔头,切肉的菜刀,然后——这个是折叠式锯子。”尾关边说,边慎重地排列在塑胶垫上。“——有血沾在上面……”没错,两把刀刃上都黏有暗红的凝块。“好像,还有东西。”叶探向车内,“那是?”“嗯!”尾关的上半身采进车内。马上他取出一个细长又膨胀的黑袋子。是装垃圾的塑胶袋。“你可麻烦了。光彦先生。”尾关说着,示出黑袋子,“这下可不是逞逞口舌就逃得过的。”“怎么会——”光彦那张白净的脸转成苍白。视线呆然地落在从自己车上找出的物品。“怎么会,怎么……”尾关打开扎紧的袋口。袋子是两层。再打开内袋中,出现的是……“哇!”大约也猜得到内容,但实际上出现在眼前时,叶不由然地惊叫。黑色袋口中,凸出了呈土色的人手……“明日香井,去叫监识组的人来,应该还在上面。”多田下命令。然后他转向张着嘴、睁大眼的光彦说:“对不起,请你跟我们到局里,我们得仔细地和你谈一谈。”“……”也没时间看光彦的反应,叶朝着车库后门跑去,通过挟上水桶的门,滑进走廊。他一转弯即飞出电梯厅,因为太快停不住,而与刚走上电梯门前的人撞成一团。“啊!”一声尖叫,对方趺坐在地。“啊!对,对不起。”对方是位年轻的小姐。身上穿着鹅绿色长裙,及印有黄色花朵的短袖上衣。“不要紧吧?”“嗯!”比叶矮个一两公分左右吧。垂肩的长发晃了晃,那位小姐自己站起来。“真是非常的对不起。这,跑得太快了……有没有受伤?”“不要紧。”她道。看向叶。雪白肤色,加上稍微垂下的眼帘,倒是位惹人怜爱的美女。丰满的双唇上闪耀着可人的玫瑰粉色口红。“啊!”那唇内溢出一声惊呼。“你——你……”直视着这边,一动也不动。“怎,怎么了?”心脏直跳的叶问她。但那小姐却奇怪地一直对他眨眼。“明日香井先生吗?”“是,是的……”“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叶实在非常莫名奇妙。“您——您是?”问又怕失礼,但不问又不行。“讨厌!”那小姐鼓起嘴,“我有变很多吗?”“对不起,我们有见过吗?”“咦?”她意外地直视叶,“以前的女朋友的脸,怎么可以忘得那么快呢……”虽她这么说,但叶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你,这,我……”看着叶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对方也感到似乎有些不对,侧着脸问:“明日香井先生——对吧!”再确认一次。叶点头:“是的,我姓明日香井。”“今年十二月满二十七岁?”“是的。”“你依然还是大学生吧?”“咦?不,我的职业是刑警。”“刑警?——怎,怎么可能……”那小姐眼睛都圆了,“名字叫响吧!”“响?”“响亮的‘响’……”“喔!我知道了。”叶总算恍然到,这件认错人的乌龙,“对不起,我的名字叫叶。”“叶?”“口字边旁边一个十。”“那——那么……”“响亮的‘响’,是我哥哥的名字。”“哥哥……?”“对不起让你搞混了。你认识的是在京都还在当学生的那位,也就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对着一时哑口无言的小姐,换叶问她:“真对不起,请问贵姓大名?”“喔——是,我叫岬映美。”“住在这里吗?”“——咦?不。是朋友住在这里……明日香井——刑警先生,发生什么事件呢?外面一堆警车,吓了我一跳……”“杀人事件。”“……”小姐——岬映美的脸僵住了。视线直盯在唇上的叶,脑中现出一个联想。玫瑰粉的嘴唇,玫瑰粉的口红色——贵传名光彦衬衫上的……“来这里,是开车吗?”叶又再问。“——是的,我是开车……”“你开的车,该不是红色福星吧?”映美表情不安地点头。验尸及尸体发现现场、证据物等的监识结果:被害者姓名贵传名刚三年龄五十岁地址神奈川县S市XX町九十二番地之三籍贯大阪市职业宗教法人“御玉神照命会”会长,教主验尸报告死因为头盖骨陷没骨折而引起脑挫伤。后头部有两处因钝器而受创的伤口。死后才被切下头部及左手,从各个刀切面的状态上看来,各部都一致吻合。检验出的血型为AB型,各个部位皆相同。结果证实躯体、头部、左腕部为同一人所有。死亡时间推定为八月十六日凌晨零时三十分至凌晨三点。凶器由贵传名光彦车内发现的榔头及切肉的菜刀、锯子,与后头部的伤口处吻合,头部、左手部的切断面也吻合。付着在凶器上的组织片与血液,也经由监定证明吻合。这些刀刃的获得路线尚未取得确认。指纹与其他凶器以及装有死者头、手部的袋子上,还有贵传名光彦车内的塑胶垫上,完全没有采到任何指纹,包括光彦的在内。尸体发现现场附近,也没找到指纹、脚印或毛发等有力证据。另外,被害者身上的衣服仍未找到。

WD:WhyDunit(为什么有人干这种事) ,探秘类型故事,故事的三个要素是:

Detective(侦探), Secret(待解之谜), Dark Turn(非常转折)

WD类故事的显著特点是它们总有个明确的案件或者谜团等待揭示,属于故事的外部问题。这个问题越早提出来越好,让读者清楚地知道故事的走向。同时,主角还有个内心问题——不过,早年流传下来的经典并非如此。

我记得小时候读的破案故事中,主角是无瑕疵的人物,他英勇地揪出了坏人,用毫无破绽的逻辑将反面人物的动机向我们观众娓娓道来,让那坏蛋除了乖乖认罪别无他途。过了若干年,破案故事的主角不再是那种高大全了,他不但要破案,而且本人也成了目标,所以情节更加跌宕起伏。又过了若干年,侦探(警官)的形象变成了落魄中年人,胡子拉碴,口袋里还装着酒壶,一边破案,一边逃避追杀,同时还要与自己的心魔作斗争。

这种变化的原因挺简单,教育水平提高了,读者看得多了,要求也就高了。就用破案故事来说吧,案情越来越复杂,一个案子不够,还要案中案、连环套。真实世界中,有的案子破不了,只好成为悬案,这种情况多的是。但是破案故事里的案子是必须要破的,这可不是废话。既然破案故事一定要破案,那你就必须给主角提供一个合理动机,让他锲而不舍地追到底。而内心问题就是最佳动机。当案件与主角的内心问题紧密相联的时候,破案也就成了一个真正带有情感的故事——这就是本系列一直讨论着的grand argument story(对主题进行了完备探讨的大型故事)。

WD类型三个元素的前两个不需解释,但什么是dark turn(非常转折)?dark turn的意思不光是谜底浮出水面前一刻的顿悟,而且主角还意识到他必须使用非正规手段去解决问题。在罪案故事中,我们总能发现坏人早就狡猾地安排好了一切,法律制裁不到他们。主角深深地卷入到案件当中,无法自拔,以至于本人也成为案件的加害者或者受害者。我们常常抱怨支援的警察总是在决战结束后才赶到现场,大概就是这种思路产生的套路。古人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同样属于dark turn的范畴。换个角度,假如“其人之道”是错的,那么借用此“道”显然也不能归于正当。如果忽略用非正当手段惩罚狡猾罪犯产生的快感,实际上很多WD故事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只有成为他们(坏人),才能击败他们。

前几期我们讨论的那些故事类型大多侧重于人的良善,而WD故事则专门探索人性中邪恶的一面。WD故事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把罪犯揪出来,而是揭示动机:人心竟然如此黑暗。在类似《俄狄浦斯》、《穆赫兰道》、《禁闭岛》这些故事中,当我们发现主角既是“侦探”又是“罪犯”的时候,无论什么词句都无法描述那一刻的复杂感觉。人类的探索广至数百亿光年的时空,细至原子的核心,但是依旧无法回答“我是谁”。如果善恶是衡量人的标尺之一,那么这把尺两个端点的延伸都对定义人性做出了贡献。至于像《唐人街》这种揭示了人性阴暗面之后又毫无解决之道的故事,究竟有没有意义,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不过我相信时间已经给出了答案。

下面是WD故事的五个子类:

  1. Political(政治):《总统班底》,《惊曝内幕》,The Manchurian Candidate(1962),The China Syndrome(1979)
  2. Fantasy(幻想):《银翼杀手》,《谁陷害了兔子罗杰》,《穆赫兰道》,《第六感》,《机械公敌》,《少数派报告》,《绿里奇迹》,《禁闭岛》
  3. Cop(警方):《冰血暴》,《本能》,《沉默的羔羊》,《红龙》,《七宗罪》,《缉毒特警》,《法国贩毒网》
  4. Personal(私人的):《神秘河》,《后窗》,The Third Man(1949),《迷魂记》
  5. Noir(黑色电影):《追凶》(Brick,2005),《唐人街》,《黑色大丽花》

故事分析:《沉默的羔羊》(1991)。这部电影有暴力血腥场面,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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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lence of the Lambs.jpg

主题和原型角色

先列出从故事中提取八个原型角色(关于原型角色的更完整说明,请期待后续文章)。

四个主要角色:
Clarice Starling(克拉丽丝·史达琳,FBI预备学院学生) - 主角(protagonist)
Dr. Hannibal Lecter (汉尼拔·莱克特,食人者,心理医生)- 导师(guardian)
Jame Gumb - (绰号水牛比尔,系列杀人凶手)- 反角(antagonist)
Dr. Frederick Chilton (奇尔顿,精神病院院长)- 同谋(contagonist)

四个辅助角色:
Ardelia Mapp(马普,克拉丽丝的同学、室友)- 随从型角色(sidekick)
Jack Crawford(克劳福德 - FBI行为科学部负责人)- 怀疑型角色(skeptic)
Senator Ruth Martin(参议员露丝·马丁)- 理智型角色(reason)
Catherine Martin - (受害者,凯瑟琳·马丁)- 情绪型角色(emotion)

(下个星期要专门讲一讲故事的八个原型角色,然后再继续故事类型八、九、十)

《沉默的羔羊》故事主题是本质与表征(或者:实际动机与行为表现)。汉尼拔·莱克特一眼就能看透其他人的本质,很多人不知不觉就受到他的操控,任凭其摆布。但一个诚实的人很难被操控,克拉丽丝·史达琳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也是汉尼拔对她很感兴趣并愿意帮助她的原因。

“诚实”就是这个故事给我的礼物,所以我要谈一谈诚实,为什么对自己诚实的人,别人很难骗到他。

我们从小就被要求做个诚实的人,大家也都知道“要对自己诚实”,几千年前就知道了。但是对诚实的理解,一般只停留在“不撒谎”这个道德层面上。其实,要对自己诚实,前提条件是先要了解自己。不了解自己,就不可能对自己诚实。如何了解自己?答案是:只有在亲身实践中才能了解自己。不过我们需要可操作的实例,而不是大道理。心灵鸡汤到处都是,要多少有多少,没用。为了与诸位分享我的心得,今天的文章非常长。

先说一件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糗事。多年前我打算通过正规渠道兑换100美元,排队的时候边上过来一个外汇倒爷,问我要不要换,他的报价比官方牌价大约高3%,我就跟着他出去了。到了外面,他说要验一验我这张100元的真假,我知道自己的钱是真的,当然就答应了。只见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包白色香烟,把绿色的钞票绕在烟盒上,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突然,他把钱从烟盒上褪下来,塞给我,“是假的,不换了!”

“假的?!”我吃惊地看着手中的纸币,翻过来、翻过去,对着太阳光看(其实我什么都不懂),当意识到手里拿着的是张1美元的时候,再看四周,那人早已溜得不见踪影。

只记得当时我非常愤怒,接着又很后悔。我不懂如何反省自己,从来没人教过我这时候该如何思考。我只有一点点可怜的生活经验,根本不可能看到自己身上的贪婪和愚蠢。就算过了很多年,这件事留给我的情绪依旧是淡淡的懊恼。虽然我记住了这次教训,这一类的事情确实也没再发生,不过贪婪和愚蠢依旧不断地在其他领域给我上一堂又一堂的课,有些课程的学费相当昂贵。同志们!学费非常贵。我认为自己很聪明,所以不自觉地看低对方,这一点让我很容易“上钩”。有一次,明知对方是个不诚实的生意人,我还是想继续跟他做生意,以便把上一笔货款收回来。你问我收回来了吗?当然没有。各位,男人比女人更喜欢骗自己,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聪明。

再说一个别人的例子,是上星期在简书上看到的(我一下子找不到那篇文章)。文章很不错,开头说了个案例让我印象很深(当然,这类事很普遍)。作者说,某位朋友追求一个女孩子,送了她很多东西,比如手机、化妆品之类,大概投入不少钱吧。半年之后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希望她做他女朋友,但反而遭到了拒绝。他伤心沮丧了好长时间。

不知道这位不幸的先生有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整件事情:我是在用贿赂求爱,“因为我已经为你花了那么多钱,所以你应该开始爱我”,这跟花钱买春有什么区别?你以为女生接受你的礼品,她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当然知道。其实当你第一眼看她的时候,甚至还没开口说话,她说不定就已经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只不过男人们把自己看得太聪明,结果就把别人当成愚蠢的了。这种女孩根本就不值得去投入情感。当你没把自己看成多聪明的时候,就会去学习如何尊重别人,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得谦逊,就不会把别人的奉承当成对自己智商的肯定,就不会干那种收买爱情、讨别人欢心的没尊严傻事,把自己购买礼物的价格当成情感的价值,把一个没有价值的东西捧着当宝贝,还被人玩得团团转。换个角度,任何一个自尊自爱的女性会断然拒绝不恰当的礼品——不管她有多穷,因为她不会把自己的感情当作可交易的物品。

他欺骗自己,所以被别人欺骗。与其说他把购买物品的金钱当成交易对方感情的筹码,还不如说他把自己付出的感情等价成那些物品的货币。人在骗自己的时候,是瞎的,他被自己的情绪蒙蔽了双眼,看不到真实的自我。他不知道错误的原因是在自己身上。当一个人用内省的方式回顾以往所有情绪挫折事件,他总能在自己身上或多或少地发现这些缺点:贪婪、虚荣、无知、胆怯、急躁、不聪明、不体面。你能不能接受这些贬义词像一个又一个耳光那样打在自己脸上?

当你对自己诚实的时候,就会发现任何人都有这些缺点中的几个或者全部。不过要是一个人觉得了解自己之后就会比别人“更高”,那就说明他还是没触到自己的核心。了解自己的人从来都不会表现优越感。当你艰难地开始对自己诚实,你就能逐步获得真正的独立。你将发现、了解并接受那个真实的“我”,于是你再也不用像个精神乞丐,乞求父母长辈亲朋好友的表扬、肯定。

当你懂得如何看自己,你就懂得如何看这个世界

那位失恋的先生在看到我上面说的之前,会这样想吗?也许不会。有时候人不能客观诚实地看自己,是因为生活经验不够。所以别责怪自己。说到底,生活就是经验,智商高低的唯一区别只在于学习的速度,要是不积累经验、不从故事中学习,再营养的鸡汤、再高明的智商都没用。人只要活着,就永远不要让自己原地踏步、让智慧停止成长,这就叫诚实。

不过要是诚实到极端,那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了。汉尼拔·莱克特就是这样的怪物。小说中,汉尼拔对于恶的理解是这样的:“邪恶仅仅是伤害人?要是事情如此简单,那风暴也是邪恶的,还有火灾、冰雹。保险公司管它们叫做‘不可抗力’,……我注意到一桩教堂倒塌事件,很有意思。最近发生在西西里,听说过没有?在一次弥撒中,教堂正墙倒在了六十五位老太太身上。那是邪恶?如果是,又是谁干的?假如有高高在上的主,那他就喜欢这结果,史达琳特工。伤寒和天鹅全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从逻辑上说,他没错。假如一个人能客观到如此彻底的程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那么邪恶就只是一个带着人类偏见的单词而已,在自然界中,天鹅确实无需跟伤寒病毒比较谁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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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托马斯·哈里斯的设计中,汉尼拔·莱克特是“只看本质”的极少数人,给人以冷酷无情的印象。不是他装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他就是冷酷无情。汉尼拔从多年的研究和生活经历中似乎练就了“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特殊技能,他的成长过程我们在《少年汉尼拔》中能略知一二。像他那样的人,无论穿着西装还是囚服,我们都能在他身上看到一种由内而外透出的看穿一切的自信;他竟然在吃人的时候镇定自若,“心跳从没超过每分钟85下”,真让人吃惊。

要是每个人都是汉尼拔,这个世界会乱成什么样子?!如果把“只看本质”与“只看表象”当作自我认知这把尺子的两端,人类的整体分布应该是条中间高、两头低的钟形曲线。这不是什么坏事。绝大多数人无论看待自己还是别人,都会把尺度调整到一个适中的平衡位置。比方说……你可以放心到我家来作客。我俩坐着聊天,这时得知另一群朋友要过来吃饭。我当着你的面拉开冰箱门,你看到里面几乎什么吃的都没有。你不必坐立不安,只管安心喝茶,我不会顺手把你杀了做成精美的菜肴(虽然这种想法很有吸引力,哈!想象一番汉尼拔蛇吐引信般在牙齿缝间吸着舌头的样子)换成他,你的小命多半就玩儿完了。我们知道有些坏想法会时不时地冒出来,但是我们不会那样去做,因为我们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们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可以去做。我们明知某人可能不咋地,但是为了照顾到面子,也不会轻易大声说出来。

多数读者都同意这是个非常极端的角色,但他们不会说这个角色不可信。安东尼·霍普金斯的表演固然占了很大功劳,但现实中我们常常可以在一些人身上看到这种影子,他们乍看起来同样给人以毫不动摇的感觉,好像世界的一切都可以用某个终极理论解释。但深入比较起来还是有区别的:大部分人用某种执念(或者哲学、信仰)阻断了对自身、对外部的继续探索,心灵停止了成长。他们真诚地欺骗自己,所以真诚地欺骗别人和被别人欺骗,倘若这种人手握生杀大权,我们都得遭殃。我家亲戚中有个念佛的老婆婆,每到大年三十,一家人围成一大桌吃年夜饭的时候,她总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房间的角落,还念经,弄得大家都有点别扭。信仰让她对内对外的看法固定了下来,她极其坚定,毫无通融余地,自信、开心、越活越年轻,根本不在意我们怎么看她。她认为她死后是一定要去西方极乐世界的。“你们懂什么?”她总是这样拒绝我们请她上桌的邀请,认为我们的无知将让她多年的修行毁于一旦。

人到了一定年纪,多半会主动拒绝自己的内心继续成长,这个世界他觉得他已经懂了,我把这叫做“毕业生心态”。实际上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说:你是过来人(生存下来了,嘿,我俩真不容易),不不,你不必再次冒险,再看一眼自己实在是太痛苦啦,让你剩下的一辈子就这么着吧。这种想法是很有吸引力的,尤其人过中年,积累了一定生活经验,又攒了点钱,觉得自己已经“不惑”、“知天命”,好像人生不过如此、世界不过如此。

作者是如何让读者对汉尼拔这个极端的角色在某种程度上获得认同的?他让这个角色非常活跃,简直一刻不停,像条机敏的猎狗,从不放过任何机会。这就意味着他一直在让自己飞速成长。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非常清楚一个事实:自己绝不会一成不变。有没有人在争执中同你说过类似这样的话:“某某,不要说了。你,我还不了解吗?”或者,更直接的:“我早就看透你了。”为什么这种话很伤人?就算从父母口中说出来,你心里服气吗?我想不会。

也许你会问,刚才提到的那位老婆婆,为什么她一成不变,却又能快乐?你要知道,她的那种快乐是绝不会感染别人的,反倒是建立在别人忍受她的基础上。难道她真的一点都没觉察到别人对她的看法?当然不是,谁都不傻。她就是因为这个而快乐,她从别人的忍受中获得自己的内心平衡。不需要汉尼拔的技能,你就能推测她的丈夫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有些人才六十来岁,就只能使用老年人手机,有些人过了八十还学习上网。人与人之间是多么不同。我们常说某个老年人很有童心,因为那位老者没有让自己的心灵停止成长,他的心不是比我们小,而是比我们大。汉尼拔就是那种有童心的人,他外在的品味格调,与其说是对内心的平衡,毋宁说是理智对秩序的追求。入狱八年,他一直与周围所有能“玩”的人和事“玩”,精神病院上上下下什么人他都看了个够,比他们自己还要了解自己。大多数人认为此人邪恶到了极点,要么恨他,要么怕他,其实他们根本不了解他,也不想去了解他:为什么在囚笼里关了八年,他还是那么锐利。所以一旦有了机会,汉尼拔就能轻松地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对于他的逃脱,观众心里竟隐约有种释然的感觉。克拉丽丝对马普说,她不认为汉尼拔会找自己的麻烦,我们也觉得如此。

FBI认为汉尼拔明明有可能知道凶手的底细,却偏偏看着受害人一个接一个增加而无动于衷,是因为这人本性邪恶。然而根据我们现在的了解,汉尼拔可能会这么想:我为什么要帮助受害者?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会内疚。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你们每一个都想通过这个大案子为自己谋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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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汉尼拔正好相反,精神病院院长奇尔顿则处于自我认知标尺的另一端,他是“注重表面”的那种人。他只在乎光鲜靓丽的外表,华而不实的花言巧语。当克拉丽丝·史达琳来访,他认为FBI派个美女来,是为了色诱汉尼拔(同时表明他根本不了解关了八年的汉尼拔——他所在机构最有价值的资产)。在个人生活上,与汉尼拔一丝不苟完全相反,他五十八岁还是单身,虽然穿着打扮很讲究,家里却乱得一塌糊涂(小说中提到的)。他通过窃听汉尼拔与克拉丽丝的交谈,获得案件的线索,向参议员献媚——这当然在汉尼拔的预料之中,并且利用这一机会逃脱。人往往就是这样,当他用某种很强的偏见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实际上把自己也给骗了,了解他的人就能毫无困难地欺骗他。

如何塑造奇尔顿这种令人厌恶的角色?就是暗地里赋予他一种偏见(或者大道理),他把这种偏见应用于别人身上,但也必然同时应用在自己身上。生活中任何事情他觉得都符合他现有经验,真理掌握在他手里。原地踏步,感觉良好,观众就会厌恶他。影片的结局,汉尼拔找到了他,我们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结果,我们心里对这种人自作自受叫声爽。

奇尔顿的角色类型是同谋(contagonist),与导师(guardian)的功能恰好相反。guardian对主角是引导和精神支持,而contagonist则负责设置障碍、诱导主角(或辅助反角)回避对主题的追求。在《指环王》中,萨鲁曼就是典型的contagonist;《星球大战:新希望》中,达斯·维达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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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水牛比尔”,他彻底回避“自我认知”这个问题,所以他是反角(antagonist)。他既不注意外表,也不在意内里,从里到外都是乱糟糟的一塌糊涂,这就一点都不奇怪了。他觉得自己是易性癖,但相关医院经过心理测试认为他不是,拒绝了他的变性手术申请。他气恼无比,还动手打人。他杀害了五名妇女,采集受害者身上的皮肤,给自己缝制一套女人人皮。以前他还试过同性恋,汉尼拔说这个人“什么都想试试”,像个无头苍蝇。实际上主角与反角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类人,指的就是这点:他们都在面对同一个问题,都在挣扎,但是态度相反。他的内心问题源自于他童年受到的创伤。以下是小说提供的背景:他两岁时母亲就离开了,只能通过一盘选美录像带看到她的形象。可是他无数次反复观看的那位女郎,居然并非他母亲(当然他也不怎么在乎)。

FBI认为他的目的是为了杀人扬名。可是错了。水牛比尔的目的不是因为想杀人,而是为了人皮,怎么方便怎么来。当他真想杀人的时候,却犹豫了。当然啦,这就给了克拉丽丝一个机会,射杀他,解救了凯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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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主角(protagonist)是克拉丽丝·史达琳。她的内心问题也源自于童年精神创伤(很多涉及心理探究的故事都需要设定这类背景)。第一桩事情是十岁时,她父亲恰好撞上两个偷了商店出来的窃贼,两个贼慌乱之中拔枪就射,他在医院捱了一个月之后死去;第二桩事情是她在蒙大拿亲戚家农场,凌晨被宰杀羔羊的惨叫声惊醒,她想救其中一只,但跑了没多远就被带了回去(编剧把小说情节简化了,本文最后再重新讨论原版的“羔羊”)。

克拉丽丝对“kill”这个行为十分迷惘,因为她知道宰杀羔羊的都是老老实实的善良农民,却一样让她撕心裂肺,还常常让她做噩梦。她拼命用功学习犯罪学和心理学,争取成为一名FBI特工,也许这样就能接触更多的kill,理解那些killer,从而解决自己的困惑。我想这就是她的动机(motivation)。

因为这样的背景,她对邪恶的认识与其他人不一样。她不知道答案,但在探索,非常努力。故事的第一场冲突(术语叫inciting incident,激励事件)是在克拉丽丝与汉尼拔之间进行的。整个对话充满了试探、反试探、防御、出击、转折,还有最后的再转折,精彩异常。汉尼拔觉察到眼前这位FBI学院的女学生出人意料,她既不像有些人那样用成见判断他,也没有像另外一些人那样害怕他。几句话之后他立刻就发现了她诚实的品质,心中颇有好感,他称赞她“很有礼貌”,并请她坐下(感觉这跟“茶、上茶、上好茶”差不多意思)。不过当克拉丽丝把FBI预先设计好的问卷拿出来的时候,他又大失所望,他对她评头品足,还用胡乱猜测来攻击她的身世背景。克拉丽丝没上他的当,虽然他的猜测错得离谱,她并没有反驳,而是这样回击,“你很有观察力。但你能否用这样敏锐的观察力来分析自己?怎么样?你为什么不对自己观察一番,把看到的都写下来?也许你害怕吧!”

听了这话,汉尼拔表现出明显的不悦,他呯地一声用力把抽屉合上,这很罕见。我们意识到他显然分析过自己,这是让他成为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食人恶魔的心路,当然极其痛苦。说不定他很清楚自己是一直生活在地狱里。他恐吓她,把她赶走。这时,隔壁疯子Miggs对克拉丽丝的侮辱反而让汉尼拔真的光火了。他觉得让这位体面女生受辱,自己也有那么点责任。他把她叫过来,给了她案子的第一个线索。

设计一个好的主角有什么秘笈吗?答案就是让她成为一个“普通人”。Blake Snyder说的“save the cat”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如果主角是不太好的人,那么作者在介绍该主角的时候顺便让他做点小小的好事,例如救个猫咪什么的。同样道理,有人引入“kick the dog”这个对称说法,意思是如果你的主角是个非常好的人,不妨让他做点小小的错事。其实这些说法都太表面化了,我们看事情要看本质,作者要设计一个“平衡”的主角,让读者意识到“他是我们中的一员”。He’s one of us,这就是需要达到的效果(超人故事除外,以后再说)。如果不假思索地应用save the cat技术,往往会出现一些与主题无关的生硬场景。我们看看作者托马斯·哈里斯是如何让读者感觉克拉丽丝是“我们中的一员”:她买了个非常好的包,超出她的经济能力,而鞋子和其他衣饰都很一般。这成为汉尼拔攻击的素材。谁不想要面子?谁没有一丁点虚荣心?我们觉得汉尼拔真是太过份了。于是我们内心就这样认同了她,只不过在观看的时候我们不会意识到。

你看过《低俗小说》吗?犯罪分子怎么可能让我们认同?可是昆汀有他的办法:他们在“办事”的时候给自己寻找高尚的理由。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给自己的某个行为寻找正当理由。真正的认同过程都是在故事的进行中这样不知不觉地完成的。好的角色设计在日常行为、穿着打扮那些常见事情上下功夫。坏的设计在笨拙花哨的技巧上下功夫,在故事外面下功夫。

汉尼拔的角色设计也遵循同一个平衡原理。例如,他一开始从外观判断克拉丽丝的身世,是完全错误的;能帮助警方破案,是因为他恰好知道凶手是谁;他也一样在利用这个案子,获得自己的最大利益。从破案和逃脱这两条故事线索来看,汉尼拔远称不上“神奇”,但这就是角色让我们认可的原因。

随着情节的展开,汉尼拔对克拉丽丝的兴趣越来越浓了。他发现她的确想救人,而不是想利用这个案子给她自己谋私利。不过他还想知道为什么,到底是什么在困惑着克拉丽丝,她的动机来源于何处。透过表面看到一个人的本质,是汉尼拔的主要生活乐趣。他曾经这样说过,“有克拉丽丝,这个世界更好玩了。”接着他盘算了一个计划让她单独面对凶手,引导她解决心中的问题。至于结果如何,食人魔大概并不关心,也许他认为不管她杀了凶手还是被凶手杀害,问题毕竟算是解决了。

四个辅助角色:

辅助角色的功能是为了给主题提供一个平衡的情感环境。我们下星期详细讲。

随从型角色(sidekick):Ardelia Mapp(马普,克拉丽丝的同学、室友)。随从型角色可以看成是主角的跟班。“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里,”《指环王》中,山姆这样对佛罗多说。《星球大战》里面的两个机器人C3PO和R2D2也是同一个原型角色。

怀疑型角色(skeptic):Jack Crawford(克劳福德 - FBI行为科学部负责人)。克劳福德指派克拉丽丝去跟汉尼拔交谈、获取情报,是抱着一种“试试看”的态度,以便跟上头交差。他对克拉丽丝说,“别让他知道我们在求他帮忙。”他怀疑自己的意图会被汉尼拔识破。

在验尸前后,他先是觉得让克拉丽丝参加进来不妥,回到车上又为自己不看重女性而道歉。最后他还被汉尼拔的假情报误导。小说中就更详细了,克劳福德的妻子贝拉是植物人,从医院回家躺床上等死,克劳福德确实喜欢克拉丽丝,夹在这样复杂的情感之间,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哄骗克拉丽丝,给汉尼拔开出虚假承诺。如果他真的相信汉尼拔,他会这么做吗?起码会稍微实事求是些吧。他既不相信克拉丽丝,更不相信汉尼拔。

理智型角色(reason):Senator Ruth Martin(参议员露丝·马丁)。理智型角色对己对人做什么事情都有明确的理论依据。她在电视中呼吁凶手释放自己的女儿并反复提到凯瑟琳的名字,大家都认为这一招相当高明,这让凶手把被害者看成一个“有名有姓的具体人物”,有可能激发他的恻隐之心。小说中,她甚至说,女儿救不出来又能怎么办?最多也就是再增加一名受害者罢了!虽然事实如此,可这话从母亲口中说出来,还是挺让人惊讶的。

她的本质被汉尼拔一眼看透。她女儿跟她的姓“马丁”,这说明女儿出生前,那个做父亲的早就不知去向。她穿着男性化的服装,奋斗到参议员的高位,而家庭和生活却一步步瓦解。在机场上汉尼拔问她是否亲自哺乳女儿的那段话,这样想起来也不费解:她其实也渴望被爱,她对女儿有种愧疚,有时候又认为是个负担。

情绪型角色(emotion):Catherine Martin(受害者,凯瑟琳·马丁)。做事完全按当时的情绪。她捉到了凶手的狗狗,可以用来威胁他,可是却对小狗下不了手。克拉丽丝必须先制服凶手,才能下去救她,她当然能理解,但还是禁不住破口大骂。

中点(midpoint)。

故事的中点是汉尼拔得知参议员的女儿被凶手绑走,受害者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早就料到奇尔顿会窃听他与克拉丽丝的谈话,于是他借机操纵奇尔顿,为自己的逃脱制造一个机会。他逃脱之后,克拉丽丝对FBI和警方再也没有利用价值,接下来她只能靠自己了。正因为通过单独的冒险,击杀凶手,救出凯瑟琳,这样才解决了她的内心问题。换成任何其他方式,故事都会变弱。

一切尽失(All is lost)。

All is lost是编剧业的一个术语,指的是故事进行到2/3的时候,主角失去了一切帮助,只能靠自己去面对真正的敌人。一般来说,一个故事的起落是这样的:从inciting incident开始,一路往上走,情形是乐观的,直到midpoint。过了midpoint,情形一直往下走,直到all is lost。越过all is lost,故事奔向高潮。

汉尼拔逃脱了,克拉丽丝只能单枪匹马去寻找线索。接着,FBI按着汉尼拔误导的情报部署到几百英里之外的芝加哥。这时候,她知道自己可能要一个人去面对凶手。如果她不是真的想救人,如果她自己骗自己,那么此刻她就应该退缩,等待支援。

All is lost是考验主角真实动机的时刻,如果动机是假的,故事也就是假的。我们注意到破案故事中,警方力量总是在这个时刻被调开(要不就是来不及赶到),道理就在这里,技巧则千变万化。但在《沉默的羔羊》中,这还是汉尼拔算计里的一部分,代表着他对克拉丽丝真实动机的考验。

其他

很多关于故事的理论性著述都提到“反讽(irony)”这个词。到底什么是反讽?反讽的意思不是讽刺,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命运的捉弄”,比如侦探发现自己居然是罪犯——《禁闭岛》。又比如《泰坦尼克》:在沉没的船上拯救一个沉没的灵魂,听起来怎么样?《虎胆龙威》:他只不过到洛杉矶来度个假……。《盗梦空间》,操纵梦境的大师发现他必须面对自己最深的噩梦。这就是教科书上说的“反讽”的涵义。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把主角玩弄了一番,只为了让他弄明白一个小小的道理。

《沉默的羔羊》中的反讽元素表现在多层次,是本故事突出特点。大的结构上:警方为了抓获一名凶手,不得不求助于另一名更邪恶的凶手。小的情节上:克拉丽丝救了凯瑟琳,但汉尼拔也因此逃脱,到底谁才是她的“羔羊”?从汉尼拔角度看,还有这个:克拉丽丝,你只有亲手杀人,才能理解杀人这件事(you have to kill to understand killing),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破案小说很少有把主题探索推进到如此深刻程度的,《沉默的羔羊》无论是电影还是小说,都非常优秀,值得研究学习。

系列

小说,按出版顺序:

《红龙》(1981)
《沉默的羔羊》 (1988)
《汉尼拔》 (1999)
《少年汉尼拔》 (2006)

电影,按故事时间顺序:(第二个括号内是IMDB评分)

《少年汉尼拔》(2007)(6.2)
《红龙》(2002)(7.2)同一故事的前一个电影版本:Manhunter (1986)(7.2)
《沉默的羔羊》(1991)(8.6)
《汉尼拔》(2001)(6.7)

《红龙》被拍过两次,第一次是1986年的Manhunter,比较忠实原著,第二次是2002年拍的《红龙》,后面三分之一剧情做了大幅度修改,添加了反角伪造自己死亡的转折,再添加了主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转折,情节不能说不精彩。但是从动机来说,主角偏于被动,而反角则不断主动出击,无形中模糊掉了观众对主角的认同,所以不少人还是喜欢1986年拍的那个平庸版本,原因就是主角找到凶手进行决战。像DWAP(绝境)类型故事,主角可以是被动的,他在外界的不断压迫之下被动地爆发;但是破案故事要是也这样,那就坏事了,这就变成凶手来找你协商破案了。所以WD类型故事中,“侦探”(主角)必须是个非常主动的人。

从《红龙》这个故事(尤其是1986年拍的),我们发现作者托马斯·哈里斯当初对汉尼拔这个角色的发掘还比较浅,他跟主角威尔(FBI探长)属于一种完全敌对的关系。汉尼拔打听到威尔的家庭地址,通过某种方式通知凶手去杀人,其他就没什么事了。

七年后《沉默的羔羊》,汉尼拔这个角色被大大加强,完全立体化了。

又过了十一年,《沉默的羔羊》的续作《汉尼拔》才出版。斯蒂芬·金是这样形容托马斯·哈里斯创作的,他说对于其他作家来说,写作常常是一桩单调沉闷的活儿,而对于哈里斯却是充满挫折的痛苦挣扎,写作像是一种折磨。

《汉尼拔》的原作和电影都属于爱情类故事——不管汉尼拔和克拉丽丝之间的情感互动有多么奇怪。也许当年汉尼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好”的那个版本。至于克拉丽丝,她发现原来他才是她的羔羊,用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勇气放弃事业下去拯救他,最后两个人也许只能“幸福”地一起生活在地狱。但是编剧对结尾做了很大修改——因为原作的结尾似乎是“政治不正确”的。比翼双飞变成了砍掉一只手,还让汉尼拔在飞机上喂小孩子吃人脑。结果引起粉丝的愤怒。

《沉默的羔羊》小说中关于羔羊的细节是这样的:父亲死后,克拉丽丝来到蒙大拿亲戚家农场。农场养羊、也养马。那些马都是别的地方不要了的残疾马,是做狗食用的。一天早上,羔羊被屠宰时发出的惨叫声惊醒了她,克拉丽丝牵着一匹瞎眼的马逃走了,她陪着它,直到它死去。

你是不是感到这组情节是对《汉尼拔》的某种隐喻?作者本人花了十来年时间才把心里的某种模糊想法变成故事,这就是创作的事实。说实话,没人能连续写出佳作,连斯蒂芬·金也做不到。哈珀·李一辈子就写了一本《枪打反舌鸟》,塞林格自从《麦田的守望者》之后就再也写不出一部好作品,焦虑折磨了他一辈子。所以写小说的人千万不要以为学习了什么理论、秘诀,就能让自己的作品一鸣惊人了。我觉得较好的实践是把一个长篇故事的字数控制在十万至二十万字之内,多写些各种不同故事,多存些手稿,然后祈祷自己交上好运。我看到很多刚刚开始写作的网络作者一上手就写几百万字的连载,每天要写上万字。每天写上万字是学不到文笔的,连载又让作者学不到结构,还不如去工地搬砖呢,反正都是“计件制”。

《少年汉尼拔》发生在二战期间的拉脱维亚。汉尼拔目睹法西斯仆从军吃掉了他妹妹,随后就是战后他的复仇。在复仇过程中他发现了自己的本性:原来自己喜欢上了杀人、甚至吃人,复仇变成了一个绝佳的借口。这让他恐慌,但他接受了自己的本性。不过这样又显得“政治不正确”了,于是个性发现这部分东西就没有了,所以故事没法获得大部分观众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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